12、12 燕七涉险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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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巷子口，支着一个简陋的馄饨摊。
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满是补丁的油布，勉强挡住了夜里的斜风细雨。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大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翻滚，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在这凄冷阴森的雨夜里，这方寸之地，是云水县唯一还透着点人间烟火气的地方。
陆明夷和燕七并排坐在一条缺了角的破长凳上。陆明夷面前摆着一个比自己脸还大的粗瓷碗，里面盛着满满当当的鲜肉馄饨。他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什么知县的体面，抓起调羹，吹了吹热气，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嘴。
“嘶……烫死本官了。”陆明夷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老伯的手艺是一绝，但这也太烫了。你说这馄饨，皮薄馅大，跟那黑蛟的脑子完全是反着长的。”
燕七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放着一碗，但他吃得极慢，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听到陆明夷的抱怨，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食不言，寝不语。陆大人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本官这叫体察民情，你懂什么。”陆明夷咽下嘴里的馄饨，把调羹一放，转头盯着燕七。
夜里的烛火映在燕七的侧脸上，把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那把杀人不眨眼的黑伞，此刻就随意地靠在长凳的腿边，仿佛刚才在破窑洞里大杀四方的不是他。
“行了，别端着了。”陆明夷没好气地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刚才那个黑蛟说，段惊鸿的漕运，运的不仅是粮。水底下还有东西。你在这云水县装了二十年哑巴，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燕七放下调羹，拿起一旁的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段惊鸿的漕运，明面上是运粮，实际上，他借着水路的掩护，在走私盐铁。”燕七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让陆明夷瞬间坐直了身子。
“盐铁？”陆明夷的瞳孔微微一缩，“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难怪他有那么多银子去养死士。可是，这跟水底下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批东西，并不在船上。”燕七看着陆明夷，一字一句地说，“段惊鸿是个老狐狸。江面上查得严，他从来不把东西放在明面上。他把东西用油纸包好，沉在特定的水域。等风头过了，再派人潜下去捞。”
陆明夷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那黑蛟刚才说“水底下的东西比水面上可怕”。把违禁的铁器、盐货藏在水底，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而且，那些下水去沉货的漕帮兄弟，为了不走漏风声，十有八九都成了江底的水鬼。
“这帮畜生……”陆明夷咬着牙，手里的调羹都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为了钱，真是连底线都不要了。这云水县的江水，到底吞了多少条无辜的命？”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燕七看着他。
“还能怎么做？”陆明夷端起碗，把剩下的馄饨汤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把几枚铜板拍在桌上，“连夜提审黑蛟，挖出他藏东西的具体位置。明天一早，本官要亲自去江上把这些脏东西捞上来，大白于天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忽然发觉燕七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燕七依然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又怎么了？”陆明夷皱眉。
燕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撑开伞，遮住了落在他头顶的雨丝。
“没什么。”燕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觉得，陆大人这幅视死如归的模样，还挺好看的。”
陆明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一把夺过燕七手里的伞柄，自己撑着，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少拿这种话恶心本官！你这人，嘴巴一旦开了光，比你不说话的时候讨厌一百倍！”
燕七跟在旁边，也不恼，只是任由他骂。
……
云水县大牢。
黑蛟被扒了上衣，用铁链死死地锁在十字木桩上。新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耷拉着脑袋。
牢房的门被推开，陆明夷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的官服下摆还沾着泥水，但那张脸上却没了平日里的半点戏谑。
“黑蛟，想清楚了吗？”陆明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段惊鸿已经倒了，你替他扛着，值得吗？”
黑蛟抬起头，啐了一口血沫：“姓陆的，你别白费心机了。老子在漕帮混了半辈子，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杀你？”陆明夷冷笑了一声，“本官嫌脏了刀。本官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刚才巡抚行辕派人传来了加急文书，段惊鸿在押解进京的路上，招了。”
黑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不、不可能！段爷不是那种出卖兄弟的人！”
“兄弟？”陆明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管一个把你们当工具使唤的主子叫兄弟？他要是真把你们当兄弟，怎么在被捕的时候，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替你们说？他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给了你们这些底下的堂主。他说，沉在水底下的那些东西，都是你们自己瞒着他干的。”
“放他娘的屁！”黑蛟彻底暴怒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铁链扯得皮开肉绽，“那老狐狸！明明是他吩咐我们去沉货的，那些铁器、那些盐，哪一样不是他亲手签的字！他现在倒把自己摘干净了？！”
“你看，这就对了。”陆明夷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现在说出来，是本官在审你；你若是不说，那等案子定下来，你就是主谋。你是想当替死鬼，还是想拉个垫背的？”
陆明夷这种攻心计，对于黑蛟这种江湖草莽来说，简直是一击毙命。
黑蛟喘着粗气，低着头，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说。”黑蛟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鬼门关水域。那里的水下有一处暗礁，东西都绑在暗礁底下的铁笼子里。不过……”
“不过什么？”陆明夷追问。
“那里水流太急，暗涡极多。除了段爷专门养的那几个水鬼，根本没人能下得去。而且，为了防人发现，段爷在水底下养了东西。”黑蛟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养了什么？”
“毒水蛇。几十条带毒的‘青竹飙’，全在暗礁周围游着。下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得被咬死。”
陆明夷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水底暗涡，毒水蛇。这哪里是藏东西，这分明是布了一个水下杀阵。
他站起身，走出了牢房。
走廊里，燕七正靠在墙边。他显然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鬼门关，那是云水县最险的一段水路。”陆明夷看着他，脸色有些凝重，“我们根本找不到人下水。那些普通的水夫，下去就是送死。”
“我去。”燕七直截了当地开口。
陆明夷猛地转头瞪他：“你疯了吗？你没听见里面有毒蛇？你武功再高，在水底下能憋多久？能打得过那些畜生？不行！绝对不行！”
“如果没有水肺，确实不行。”燕七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燕七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纸扎铺，有时候不仅仅是给死人做东西的。”
……
翌日清晨，城西鬼门关。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但这鬼门关的江水，却像一锅沸腾的滚水，在狭窄的峡谷间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陆明夷站在一艘大船上，脸色惨白，死死抓着船帮，被这颠簸的江水晃得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而在船头，燕七正在摆弄几个用极其坚韧的油纸层层糊成、像气囊一样的古怪东西。
“这是什么？”陆明夷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上前去问。
“我在纸扎里藏了特殊的机关。这油纸能隔绝水，只要咬住这个管子，就能在水底呼吸。我做了三个，足够我下水探路。”燕七一边解释，一边将一根牛皮管子接在纸气囊上。
陆明夷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精巧得像是在做梦一样的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男人，简直是个怪物。
“你就在船上待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下来。”燕七检查完毕，将三个纸气囊绑在身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不行，我跟你一起下去！”陆明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下去干什么？喂蛇吗？”燕七皱眉，声音严厉了起来，“陆明夷，你是知县。你如果出了事，这云水县就全完了。听话，在上面等我。”
陆明夷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咬咬牙，松开了手：“你要是敢在水底下被蛇咬死，我明天就买十斤水蛇在县衙大堂上炖汤！”
“放心，蛇肉不好吃，我也嫌腥。”
燕七说完，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纸气囊，一个猛子扎进了湍急的江水里。
“扑通！”
水花四溅，转眼间，那抹黑色的身影就被浑浊的江水吞没了。
陆明夷站在船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江水隆隆作响，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一种凌迟。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嘴里不停地碎碎念：“陆明夷啊陆明夷，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这哑巴怎么就这么不听劝？这要是出了事，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炷香，两炷香……水面上依然没有动静。
“大人，这水太急了，燕师爷这么久没上来，不会……”裴捕头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闭嘴！他水性好着呢！”陆明夷厉声打断他，但自己的手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船底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大人，您看那边！”晏青阳指着下游不远处的水面。
只见水面上冒出一串串血红色的泡沫，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破水而出。燕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抓着一段铁链，而他的另一只手里，赫然死死捏着一条被切断的青色毒蛇！
“拉他上来！”陆明夷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把粗绳扔下去，合力将燕七拉上了甲板。
燕七一上船，就跌坐在甲板上，浑身上下湿透了，身上有好几道被礁石划伤的口子，鲜血直流。但他顾不得自己，直接将一段粗大的铁链扔在陆明夷脚下。
“找到了。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五十口大箱子。里面全是上好的生铁和私盐。”燕七喘着粗气，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胜利的从容。
“你真的下水了！你不要命了！”陆明夷根本不管什么生铁私盐，他扑过去，一把抱住燕七，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你这人怎么每次都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本官的心脏特别大，经得起你这么吓！”
燕七被他紧紧抱着，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嘴角上扬：“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那些水蛇，也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你还说！”陆明夷推开他，红着眼睛，伸手就要打他。
但他这拳还没落下去，就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看到，燕七的左手臂上，有两处清晰的黑青色牙印，正往外渗着黑血。
“你被咬了？！”陆明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声音都变了调。
“嗯，蹭了一下。”燕七看了一眼伤口，似乎并不在意，“毒性不大，大概是因为我事先吃了避毒的药丸。”
“什么避毒药丸！你骗鬼呢！”陆明夷看着那触目惊心的黑血，急得大吼，“常百草！常百草呢！快把船靠岸，去找大夫！”
“别慌。”燕七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神依然清明，“这点毒，死不了人。但我可能需要睡一会儿。”
说完，他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陆明夷的怀里。
陆明夷抱着他，双手发抖，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黑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知道，燕七刚才在水下，一定经历了一场常人无法想象的恶战。
“快！掉头！回城！用最快的速度！”陆明夷红着眼睛，对着裴捕头怒吼。
“大人，那这水底的几十箱私盐……”
“先别管那些破铁烂盐了！本官要他活着！”陆明夷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船在江面上打了个急转，迅速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
回到县衙，常百草被晏青阳一路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后堂。
经过一番紧张的拔毒、敷药，常百草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蛇毒虽然烈，但好在燕师爷底子好，而且他确实吃过一些解毒的药，加上救治及时，命是保住了。只是这几天千万别让他乱动，免得毒气攻心。”
听到这句话，陆明夷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他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床边。
他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燕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走回大堂，裴捕头已经带着人，将水底下的那几十口箱子全都打捞了上来。除了生铁和私盐，还在里面搜出了一批由段惊鸿亲笔签字的货单。
有了这些，段惊鸿和布政使的罪名，就再也翻不了了。
陆明夷看着那堆满大堂的证物，只觉得这一切无比荒谬。为了这些东西，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转过头，看着后堂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燕七，你这个人情，本官记下了。从今往后，只要你想吃肉，我绝不给你喝汤。”
夜渐渐深了，县衙后堂的烛火依然亮着。
陆明夷坐在床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碎碎念。
“你这人就是欠教育，下次要是再敢往那毒蛇窝里钻，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本官非得把你绑在床上，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地……”
他念着念着，自己靠在床沿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
等陆明夷的呼吸均匀了，床上的燕七，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陆明夷趴在床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蒲扇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抽走那把蒲扇，又扯过一床薄毯，盖在了陆明夷的身上。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像是在叹息般，说了一句。
“傻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