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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客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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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婆子被裴晏的气势呵住,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慌乱地像只无头苍蝇在屋里乱窜,有意无意地把视线移向炕上的小孩,手指不安地绞着裙遍,绞得指节发白。
“我…怎么可能…有什么目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姐弟需不需要帮助”
裴晏:需要,要你来收尸。
裴晏被转的烦了,冷着脸从炕上落地,慢吞吞地挪到汤嫂子面前。
汤嫂子脚下一乱,往后撤了半步,脚跟撞上板凳腿,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脸上还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像是被人用绳子扯着,一抽一抽的。
“这不是天寒地冻的,我路过...”
裴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就静静地看你编,看你能编出个什么花样。
汤嫂子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小到最后只剩嘴唇在蠕动。
汤嫂子之前跟裴晏一家并不熟识,这次过来的目的是小鱼。昨晚,当家的和邻村一家肉铺老板喝醉酒提起传宗接代的大事,那肉铺老板日日苦恼自己家生不出儿子,谁知当家的酒后失言,说村子里有家痴女带着一个幼弟,年前母亲去世,现在又跌落山崖,死期将至,可将那小孩好生拐骗过来,岂不是美事一桩。两人一拍即合,叫汤嫂子先来探探底。
“既然没什么事,请回吧”
裴晏神色恹恹抬手送客,作势要往回走。
汤嫂子急了,她还没见到小鱼呢,哪能就这么走?一急,话不经脑子,“你不想你弟弟跟你一个残疾人一起过一辈子吧?”
话出口,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裴晏脚步顿住。
她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汤嫂子脸上,汤嫂子被她看的头皮发麻,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挪不动半分。
“你说什么?”
裴晏嗓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下压制的气息让汤嫂子后脊梁“噌”地窜上一股凉意。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裴晏又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杏眸里映着窗外的雪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还没死呢,就想着拐卖我弟弟。
裴晏猛地扣住汤嫂子的下颌,英气的眉毛拧成山丘,戾气横生,那模样活脱脱地像是从阎王殿爬上来的厉鬼。
“话不会说,就别说。”裴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小心哪天,咬了自己的舌头。”
汤嫂子浑身抖若筛糠,她想点头,下颌被钳制的完全动不了,于是眼泪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裴晏手指上。她想不明白,一场坠崖,怎么就把一个傻子摔清醒了?还是,她根本就不傻?
裴晏厌恶地撇了眼手上挂着的眼泪,忽然松了手。
脏。
汤嫂子没了助力,一屁股瘫软在地,从巨大的冲击里还没缓过神。
“怎么,还想留下来过夜?”
裴晏垂眸看她,那眼神冰冷地像是一个怪物。
汤嫂子闻言,再不敢多留片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门。
裴晏靠在门框上,望着雪地里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勾了勾嘴角,把门上了栓。
“咕..咕....咕噜...”
肚子叫得震天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裴晏耳根发烫,下意识地看了一圈,确认没人听见,这才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这破屋连个鬼都没有,她到底在尴尬个啥。
可胃里空空如也,饿得痉挛,她伸手按了按,硬邦邦的,瘪得能摸到肋骨,也不知道原主到底多久没吃东西了。
不行,我得出去找找有没有吃的。
刚要抬脚,动作被敲门声打断。
“有人吗?”
又有人在敲门。
裴晏这次没做声,猫着步走到桌前,拾起地上的陶瓷碎片,攥在手心,侧身贴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来人站在雪地里,风尘仆仆,两鬓斑白,长须至胸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衣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渍,看年纪,五十上下,背却挺得笔直。
裴晏在记忆里翻了一遍,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半点记忆。
“谁?”
听见屋内的回应,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凑到门前,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沉默两息,他往后退了几步,拂去肩上的残雪,又低头拍了拍衣角的泥渍。
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头,在石板地上磕得结结实实,最后额头抵在雪地里,半天没抬起来。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积了一层水光,眼角泛红,嘴唇抖动不停,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
“恩人...我..来晚了”
这是什么情况?
“恩人?”
来人胡乱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未干的泪,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前凑了半分,压低声音。
“是...恩人的女儿,裴晏小姐吧?”
恩人难道说的是我母亲?
裴晏心里咯噔一声,不悦地皱紧了眉。
看这老头的语气,不像是撒谎。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
迟疑片刻,她还是开了门。
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
老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眼前的姑娘浑身血渍,撑着门框,站都站不稳,一张脸却和恩人八分像。
裴晏也上下打量着他。
掌心的碎片还没扔,握得久了,边缘已经嵌进肉里,渗出一到细细的血线。
她没松手,也没让他进门,侧身歪歪斜斜靠在门口,把老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裴晏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语气关切,眼中盛满的担忧不像是在撒谎,裴晏收回对他审视的目光。
看不出来吗?受了很重的伤,全身上下没几块好骨头。
不过瞧他这反应,倒不像心怀鬼胎之人,裴晏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退一步来说,即使他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也有把握解决此人。
目光下移,落在他的站姿上,下盘不稳,她不出三招,就能把他打倒,让他爬都爬不起来。
“你?”
窦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介绍自己,躬身作揖,姿态放的很低。
“裴晏小姐,唤我窦岿就行。”
“窦岿”
裴晏在舌尖滚了一遍他的名字,依旧没什么印象。她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窦岿饱经风霜的脸上。
“你口中的恩人,是谁?”
窦岿微微一怔,垂下眼,张了张嘴。
“你的母亲,元清”
母亲。
两个字落在裴晏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到最后,竟觉得有些陌生。母亲,真是好久都不曾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词了。
上一世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她每次被打时,那女人总是站在角落里,听不到她的哭喊,看不见她的伤痕,眼里总是空荡荡的,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后来一场车祸,把恶魔连同那个空荡荡的眼神也一并带走了,她成了孤儿。后来是爷爷奶奶把她从泥潭里捞起来,洗干净,捧在心里,她才知道被人疼是什么滋味。
原来不是所有的母亲都配得上母亲二字。
裴晏直直地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掌心的那块碎片,粗糙的断面刮过指腹,微微刺痛,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见人不说话,窦岿心里打鼓,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连忙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纸,是村头王二牛给他画的草图,他照着草纸比比划划,确是这家不错。
可是小姐怎么不说话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心的草图被他捏得沙沙作响,显得院子里格外的寂静。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
“有吃的吗?”
窦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吃的?”
“嗯”
窦岿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掏袖子,摸出两张油饼来。今早在城外小摊上买的,揣了一路,早就凉透了,油纸被体温捂得软塌塌的,粘在饼上撕不下来。
“我就只剩这两张……饼”,他局促不安地捧着,递了过去。
裴晏接过油纸包,拆开,咬了一口,凉,硬,没什么味道,几口下肚,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的,饿得痉挛的胃也不再乱叫了。
不管了,先活命要紧。
窦岿被她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吓得目瞪口呆,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种吃相,小姐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小姐?”
“你这?”
措辞几番,觉得不妥,窦岿干脆垂着手立在一旁,不去看她。
裴晏咽下最后一口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她终于从饿死的边缘爬回来了。
一抬眼,撞上窦岿欲言又止的表情。
“看什么看,”她嗓子还有些哑,嗔道,“没见过饿死鬼?”
窦岿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心疼了。
裴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那张剩饼,抬起下巴示意他坐。
“你坐吧”
窦岿往后退了半步,摆手推脱,嘴里念念有词,“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在我这儿,没那么多礼”
封建思想误人啊,误人啊。
裴晏抬眼看他,神色自若,语气不容置喙。
窦岿的推辞卡在喉咙里,看看她,又看看板凳,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掀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裴晏小姐,”他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她,不对,我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窦岿闻言,眼中的拘谨散去了大半。
“恩人医术,那不必多说……”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我十岁那年,家乡闹瘟疫,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缩在死人堆里等死。恩人路过,把我从死人堆里拎了出来,一句话没说,先灌了三碗药。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很多话憋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窦岿侃侃而谈,裴晏也没打断他,静静地听着,可是听着听着,心里渐渐浮起许多疑问。
母亲既然医术高明,为什么带着一双儿女躲进这穷乡僻壤?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又是或者是在躲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