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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痴姐弱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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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凛冽的朔风透过纸糊的窗棂呼啸着长驱直入,土炕上躺着的女子紧紧闭着眼,眼皮快速地颤动着,唇色惨白,似是坠无尽梦魇,额角沁出的冷汗浸湿泼墨般的秀发,几缕乌丝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没了血色。
耳侧有稚童小声地啜泣着,气声断断续续,却一丝一缕地越过鼓膜,直达听觉中枢,勾得她心脏针扎般的痛。
“阿姐,你..不要.....死。”
“阿姐,小鱼.....保证..以后再也不说药苦了。”
“阿姐,你走了....小鱼....怎..么.办”
裴晏意识逐渐回笼,稚童声刚开始如雷贯耳,却越说越小,到最后声如蚊蝇。
谁死了?
谁是阿姐?她裴晏可没什么弟弟。
小鱼又是谁?
裴晏挣扎着睁开如铅般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随后渐渐清明起来,头顶是挂满蜘蛛网的茅草屋顶,她眨了眨眼,往上看,房梁上破了个碗大的洞,豆子般的雪粒子鱼贯而入,宛如掉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掉落在地,把屋内原本就稀薄的热气驱散了大半。
倏尔,一团小小的身子窸窸窣窣地拱过来,双手死死勾住她的胳膊,抖得厉害,在她耳根处呜咽,“好冷啊,阿姐,好冷。”
呼出的热气一下又一下打在她白皙细长的脖颈处,裴晏浑身一激灵。大脑进入卡机模式,执拗地想要找寻声音来源,这一转,头痛欲裂,脑中涌现出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也叫裴晏,生于一个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般若王朝,如今落脚在东南的一偏远州府临县,年初原主母亲去县里义诊,结果被黑衣人一路追杀,拖着最后一口气回村后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她姐弟两相依为命,但姐姐痴傻,弟弟孱弱,老天爷但凡打个盹,这个家明日便散了。
三日前,一云游途径此地的道长给她弟弟看诊,说是那灵垣山上有一株奇草,只要此草入药,原主弟弟的病便可痊愈,原身哪里听得这话,只把弟弟托付给同村的陆秀才,毅然决然地上山采药去了,到头来,药没采到,自己倒是先去赴了奈何桥相见之约。
所以她这是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刚刚丧母,带着病弱弟弟的痴傻农家女身上。
呵呵
她没招了。
她常常听沉迷小说的侄女侃侃而谈,穿越自带什么金手指,系统,她呢,不会也带了吧。
“喂”
“系统?”
“系统?”
夯实的黄土墙如涟漪般化开她的声音,而后余音绕梁传回她耳朵。
好吧,她确定自己不是天选之人。
裴晏试了试蜷曲在外冻得僵硬的手指,牵一发而动全身,浑身像是被车辗过般密密麻麻的痛,她隐隐估摸着胳膊可能脱臼了,肋骨至少也断了几处,腿骨也断了,浑身上下找不出几根好骨头。
倒是也命大,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原主竟然没死,还吊着口气,让她有了重生的机会。
裴晏又从原主的记忆里揪出一条关键信息,她并不是失足坠崖,而是有人从头顶上方坠落,不偏不倚地砸中她,把她带下了山。
裴晏在心里骂了一句。
要是她这次大难不死,她一定要找到这罪魁祸首,狠狠赏他一套拳,出了这口恶气。
稚童像是感应到什么,把人拽的更紧了,牵动身上的伤口,她缓缓张嘴吐出口中的那股浊气,勾唇讥笑。
想不到她裴晏纵横武场二十四年,如今却挣不开一小娃娃的双臂。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要不还是先睡一觉,养精蓄锐,再做打算。
她这样自己安慰自己。
梦里,裴晏又回到她出事的那夜,她是在聚餐回家途中,路过一处锈迹斑斑的铁桥,远远瞧见白裙姑娘悬坐于护栏之上,下意识就冲上去把人扑倒在地,可身后年久失修的栏杆不堪重负,勾住颈间的围巾连带着她一同跌入奔流不息的江水中。风灌进耳朵,桥面在头顶迅速远去。坠落的那一瞬,她看见桥上那个白裙姑娘,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白烟,在她眼皮底下,诡异至极地,消失了。
最可笑的是,她裴晏堂堂武术高手竟不识水性,冰冷的江水兜头浇下来,灌进口鼻,灌进肺腑,她在水里拼命挣扎,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体力消失殆尽,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世人常说的往生。
人死后,要过一座桥。
那座桥,就叫奈何桥。
睡了不知多久,裴晏徐徐睁眼,却见自己还是置身于此,只得认命叹气。
体力因睡眠充沛了大半,下秒,她屏住呼吸,动了动之前被钳制动弹不得的胳膊,却轻而易举地抽离出来。
僵硬地扭头,杏眸里倒映出个扎着双髻的小孩,似猫猫般蜷缩在她身侧,红扑扑的脸蛋布满皴裂,干得起皮的嘴唇,像是离水太久的金鱼,呼出阵阵热气,裴晏下意识地抚上他的小脸,指尖刚碰上就被滚烫的热度弹回,好烫。
“小孩”
“喂,小孩醒醒”
裴晏隔着粗布衣衫戳了戳他的肩膀,因长久不进食物和水,发出磨砂般的粗粝声响。
过了许久,小孩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眼睛生的极干净,黑白分明,澄澈的像是冰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却因热症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纱。他眨了眨眼,吃力地仰起头,嘴角竟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阿姐,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吗?”
裴晏扶额,糟了,这孩子已经烧糊涂了。但瞧着瞧着心却灌满了蜜,甜丝丝的,谁说小孩子不可爱的,简直也太可爱了。
眼下的情况,嗯,先起来找找屋内有没有冰块。
裴晏忍着剧痛,撑着墙面从困守的土炕上坐起,抬眼细细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屋内只草草地摆放着一张木桌,两把高低不平的板凳,还有,没有了,真是穷的一干二净,连老鼠来了都要抹着眼泪走。
双脚刚挨着地,钻心的痛就让她咬紧牙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裴晏把右手搭在左肩上,低头咬住上衣的袖口,猛的一扣。
“咔嚓”
肩膀复位,疼痛占据上风,瞳孔失焦半分,整个世界陷入白茫茫的的雾里。
白光转瞬,意识清明,她愣怔地看着还躺在炕上等待自己救命的小鱼。
她试着动了动刚接好的胳膊,疼痛果然减轻了很多,只剩闷闷的酸胀感。她扶着墙,一瘸一拐朝着门口挪去,明明就几步路的距离,在她眼中却比高中上补习班的路都长,她只得走一步,停一下歇两口气再走,好在是挪到了门口,却也用尽了她所有力气,她背靠门板大口地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倔强抬起的下颌簌簌滴落,在黄土地上消失不见。
解开门闩,屋外的寒风便裹挟着雪粒子如若无人之境朝她劈头盖脸地砸进来,“嘭”,门被重重的关上,裴晏紧了紧身上薄如蝉翼的破旧棉衣,刺骨寒意顺着襦裙下缘侵蚀她的每一寸血肉,裴晏连着狂打了几个喷嚏。
“阿切”
“阿切”
“阿切”
这是什么鬼天气,搞得她鼻炎都要犯了。
不对,古代人有鼻炎吗?
裴晏挠挠鼻头,心一横,开了门。
迎着狂风,暴雪,院内视野不足一米,凭借脑海中原主的记忆,在院中摸索了半天裴晏才找到偏房,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只见正中间摆着缺了一角的水缸,面上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裴晏环视屋内一圈,也没看到帕子,只得从原本就破旧不堪的襦裙边缘撕下一角,俯身再从缸中拾起一块厚冰,把它包裹在内,转头又从角落里那堆破铜烂铁中掏出个木盆,盛满冰块返回里间。
裴晏唏嘘不已,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什么寻宝游戏,总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证明这个家穷得叮当响的有力证据。
窗外风雪渐歇,院中的老槐树干枯枝桠上缀满飘雪,宛如春日梨花,日头高照,驱散着一连多日雪夜留下的寒意。
翻来覆去地换了十多块冰,看着小孩的脸色由绯红转为红润,裴晏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真好,烧退了。
这一通折腾下来,裴晏也撑不住疲惫的身体,斜靠在炕上思考接下来如何在这异世活下来的决策。
追杀母亲的人会不会继续追杀她们?
要是穿越前的自己,裴晏倒是有九成把握活下来,但是现在自己都拖着一个残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再说现在还带了一个累赘,这生存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裴晏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比头顶的蜘蛛网还乱。
“咚咚咚”
有人敲着本就弱不禁风的木门。
“谁?”
裴晏倏地从炕上坐直,将小鱼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眼神如刀,冷冷盯在门口,左臂旋扭向上,右拳收至肋下,腰背绷成一张弓。可她身上有伤,胳膊在抖,她硬是咬着牙,把那点抖压了下去。
心里却暗自打鼓,不会吧,说曹操曹操就到,杀手这么快就摸过来了。
她没这么倒霉吧。
汤嫂子隔着门框听不见里间是谁在搭话,只当是那傻丫头碰巧嗯了一声,便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脚刚踏入门槛,瞬间睁大了眸子,像是见了鬼一样,愣在原地。
只见前几日奄奄一息的血人,如今好端端坐在床头,脊背挺直,杏眸微垂,泛着点点冷光,正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汤嫂子心里“咯噔”一声,一个傻子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莫不是被鬼上身了,但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阿晏,你醒了?”
汤嫂子将身侧的食盒放到那张破旧木桌上,掀开盖子,从里头端出一个粗陶碗来,碗口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刚刚熬好的鲫鱼汤,你不是和小鱼......”
一股鲫鱼汤的鲜香味窜进裴晏的鼻腔,肚子“咕噜咕噜”随即发出几声表示抗议。
裴晏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暗自琢磨着。原主的记忆中汤嫂子和她家并不亲近,怎么突然对她释放善意,十分有十二的不对劲。
裴晏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话。
“汤嫂子,有什么话,直说。”
汤嫂子闻言,手一斜,陶碗从食盒边缘滑下去,重重砸在她的脚背上,“哎哟”,她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作势要蹲下身去。
鱼汤洒了一地,香气四溢,勾起裴晏胃中的馋虫。
好饿。
裴晏只得装作不耐烦地开口,“喂,你到底要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