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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是人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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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炕上的小孩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手往身旁一摸,摸了个空,嘴巴一瘪,转眼便嚎啕大哭。
“小鱼?”
哭声一顿。
裴晏回过头,见小鱼泪眼汪汪地望着她,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露出那双澄澈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淋过的小狗。
裴晏朝他招了招手。
小鱼立刻扑腾着小短腿翻下炕,踉踉跄跄地朝她奔来,两个松松垮垮的发髻上随着动作一摇一晃的,活脱脱像是晃动的两只狗耳朵。
“阿姐”
裴晏瞬间收回全身的戒备,嘴唇不自觉地上扬,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毛茸茸的脑袋撞进她的怀里,肋骨惨遭二次撞击。
“嘶”,裴晏痛的倒吸一口凉气,温柔地揉搓了一番那颗小脑袋以示惩罚。
窦岿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眼角又湿润了几分。
“这是令弟?”
“嗯”
裴晏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小鱼的背,先前的那股冷冽气息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窦岿见两人关系甚好,并没有多想,只是瞧着那孩子的眉眼,总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小鱼躲在裴晏怀里,时不时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瞄着窦岿。他扯了扯裴晏的袖口,怯生生地问:“阿姐,这个...大叔是谁啊?”
裴晏哑然。
“小公子,”窦岿俯下身,声音放得很缓,“叫我窦叔叔就好。”
“窦叔叔”
小鱼看不懂人心,只晓得这人和阿姐坐在一起,那便就是好人。
裴晏把油纸里剩的那张饼递给小鱼,小家伙一看到饼,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像是看到什么宝藏,激动的手舞足蹈。
“阿姐,这是给我的吗?”
裴晏摸摸他的脑袋,点头,心里不免的又柔软了几分。
“吃吧”
小家伙狼吞虎咽的,眨眼功夫,一张饼啃得就剩了个边角。
他舔了舔油亮亮的嘴角,忽然想到什么,把那个边角举到裴晏面前。
“阿姐,你吃了吗?”
裴晏佯装生气,“你才想到阿姐啊,阿姐好伤心。”说完还假装遮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小家伙的反应。
小家伙一瞬间就慌了神,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裴晏连忙放弃自己拙劣的演技,捧起小家伙的脸,温柔地擦掉他脸上沾着的饼屑。
“阿姐逗你的,阿姐吃过了,这张饼是专门留给小鱼吃的。”
小家伙这才又咧开嘴笑,一张脸多云转晴,欢欢喜喜地把那边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两个核桃。
良久
裴晏转头问窦岿,“母亲可留下什么东西?”
窦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了过来。
裴晏接过,展开。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处磨得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潦草却遒劲有力,是在人在慌乱的情况下写的。
【小晏,阿娘已去,你和小鱼一定要好好活着。切记,勿去京城。】
信很短。
裴晏看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京城,为什么不能去,看来母亲还有很多秘密。
转念一想,罢了,不去就不去,现在保住自己的狗命最重要。
“对了。”窦岿又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整整齐齐搁在桌上,“这是恩人之前借我开铺子的银钱,我已经换成银票,给小姐带过来了。”
裴晏眼睛亮晶晶的,哇哦~,这一沓要是能带回现代,岂不是八辈子不愁吃穿。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窦岿一眼,暗自咋舌,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窦叔,”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没见过世面,“我冒昧的问一句,窦叔的商铺有多少家?”
窦岿老脸蒙上赧色,两手交织在一起,道:“不多不多,就几十家。”
“几十家?”裴晏猛地拔高了声线。
我勒个乖乖。
窦岿闻声看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裴晏又把声音压了下去。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两鬓斑白,袖口被磨得发白的老头,心里啧啧称奇。
看不出来,真是看不出来。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话说的一点也没错。
裴晏敛了敛神色,道:“窦叔,如你所见,我如今这身子骨,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这样,你先帮我找些人,把我这茅草屋修缮一番,再给我送些吃食和保暖的衣物,剩下的银钱,你先替我收着。”
窦岿连忙跟着点头,他刚进屋的时候就想说了,恩人和小姐住的地方四处漏风,头顶落雪,着实太破败了些。
小鱼吃饱了,窝在裴晏怀里,眼皮渐渐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又沉沉地睡去了。小脸蛋贴在裴晏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变得红扑扑的。
天色渐暗,远处的乌云又接连滚过来,压得极低,昭示着即将有一场暴雪的来临。
窦岿不敢多做停留,起身告辞,裴晏把人送到院门口,窦岿回头朝她挥挥手,叫她快回去歇着,别吹着冷风。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同村的邻居三三两两到访,修屋顶的带着梯子,送棉被的抱着棉被,送吃食的提着米面,甚至有人搬来了几具像样的家具。众人手脚麻利,沉默地干着活几,就是不敢抬头看裴晏。
看来汤嫂子已经把她的形象传遍全村了,每个人都想来探探她到底傻没傻这件事情。
不过一个时辰原本破旧的茅草屋焕然一新。屋里被送来的东西占了大半,墙角堆着米面,桌上摆着热食,炕上叠着新棉被,整个屋子瞬间就多了几分烟火气。
裴晏被挤得没地下脚,索性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今看来,鬼不仅能推磨,还能把漏风的屋顶给补了。
入了夜,风又在屋外呼呼地刮起来,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一下一下砸在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敲着窗户。
裴晏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看着头顶补好的屋顶发呆。不过一天一夜,她从现代穿越到一个逝母的农家女身上,换了皮囊,换了身份,连时空都换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的疑惑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母亲为什么被追杀?砸她下山的人是谁?又为什么不能去京城。她在炕上转辗反侧,越想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睡不着。
“嗯?”
什么东西?硌得她后背生疼。
裴晏皱着眉翻了个身,伸手往身下摸去,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她把它拽出来,拿到油灯下一看,竟然是个荷包,宝蓝色缎面,四角滚着极细的金线,正面绣着几只蝴蝶,正绕着一朵半开的牡丹翩跹,蝶翅用打籽绣点的极密,远远看着栩栩如生。
裴晏捏着它,眉头皱得更紧了。
荷包?
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这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窦岿?
看他样子也不像是个随身带荷包的样子啊。
村民?
不可能,她全程都在现场,没看见有人掏什么东西。
她凑近闻了闻,荷包有一股极淡的沉香,靠的近了,还能闻见一丝若隐若无的血腥味。她用手捏了捏,发现里面鼓鼓囊囊的,似是藏着什么东西。
裴晏解开荷包的系带,往手心一倒,一张叠成三角的平安符落在她的掌心。
符?
她将符纸翻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上面隐隐约约的几个红字,薄唇轻掀。
殷 时 韫
一阵诡异的风凭空而起,床头的油灯“噗”的一声灭了,整个屋子立马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裴晏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角落,浑身汗毛倒立。
“谁?”
她呵斥了一声,手中的荷包想也没想地砸了过去。荷包轻飘飘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墙角,扑了个空。
月色微凉,白雾散尽之后,屋子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个“人”。
裴晏定了定神,目光如箭般扫视过去。只见那“人”着一身月白云锦外袍,可仔细一瞧,那精致的袍子下摆破了一道深长的口子,腰间挂着的玉佩也碎了一角,整个“人”透着一股“落了难还要端着架子”的滑稽劲儿。
再往上瞧,面如冠玉,眉目生得倒是极俊,偏偏嘴角噙着几分轻佻的笑,一只手虚虚地撑着墙,那手是半透明的,月光从掌心里直直穿了过去,落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裴晏太阳穴突突地跳,绝望地闭上眼,胡乱往面前乱抓一通,嘴里念念有词地躺了回去。
不会吧,穿越就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还见鬼了。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对她。
那鬼假装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朝她拱了拱手,姿态倒是优雅,就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揍。
“姑娘好大的火气。在下殷时韫,叨扰了。”
裴晏没说话,直挺挺地躺着,继续装睡。
明摆着姑娘我不想理你。
殷时韫见人不说话,也不恼,整个人飘在半空,像一片被风吹皱的薄纱,悠悠地飘到裴晏床边。
他弯下腰,凑到裴晏的耳边,轻轻地吹了口阴风。那风凉丝丝的,顺着耳道钻进脑子里,酥酥麻麻地在脑中炸开,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裴晏咬紧双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陷进肉里,硬是忍着没睁眼。
“姑娘,”殷时韫的声音拖得悠长,瞥了眼旁边熟睡的小鱼,威胁道,“你要是再不睁眼,我就去找那个小孩玩...玩了啊。”
裴晏被踩了逆鳞,再也憋不住内心的恐惧和怒火,腾空而起接着就是一拳,这一拳带着凌厉的拳风从那“人”胸前直直穿过。
殷时韫低头看了看那只穿胸而过的拳头,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死了啊。”
裴晏收回拳头,拳面山还残存着他身上的凉意,她看着眼前这个半透明的人影,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猛地被浇熄了几分。
“你是人是鬼?”
“姑娘以为我是什么?”那鬼忽地就靠近裴晏耳边,半透明的衣袖拂过炕沿,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
裴晏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好像麻了。
“滚远一点”
殷时韫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点窘态,慢悠悠地飘到了墙边:“哦。”
“怎么死的?”
“记不清了。”
裴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破了的云锦袍子看到碎了的玉,最后落在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上,她冷笑了一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都记不清?你这鬼当得倒是糊涂。”
殷时韫一噎,随即又弯起眼睛,那点窘迫转瞬就被笑意盖了过去,眼里全是狡黠。
“姑娘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
“难道不是你把我叫出来的?”
裴晏:……
“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负责?”裴晏对他投去一个你莫有病吧的眼神。
殷时允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灰飞烟灭了,悻悻地转身往外逃。
“在下告辞”
他拂了拂衣袖,朝裴晏拱了拱手,姿势优雅,轻飘飘地往屋外飘。
结果还没飘出窗户,整个“人”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半透明的身体穿过裴晏,落在她的身后。
裴晏回头,嘴角抽了抽,对上他那张写满不可思议的脸,瞳孔里布满震惊。
“姑娘,我好像走不了了。”
看他的样子不似作假,裴晏撑着下巴有些发愣。
那鬼欲哭无泪,旋即想到什么,转身呢喃。
“姑娘,这可怎么办呢”
话里全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