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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村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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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密的银丝飘在半空,雨势渐收。废墟森森立着,静述过往繁华的搬迁历史。
“雨停我们便出发。”裴昭道,“再排查一遍,不留遗漏。”
陈罄和周勉在四周迅速搜寻了一圈,一无所获。几人商量后,决定先回宗门复命,途经岐山村稍作整顿。
裴昭的衣摆从断墙缝隙中长的草上飘过:“天横宗在沧山下有一处驻地,我们交完任务便要回宗门。你若不嫌脚程快,可以同行。”
岐山村。
谢芷沅脚步微顿,那是她跟哥哥们曾拾荒长居住过的地方。虽说长居,也就半年左右时间,然后他们就摸索着回到宗门的路了。
离此处竟这般近,她暂且原谅境灵几秒钟,祂没有苟师叔那样狗。
“当然不嫌。”
路上周勉边叼着根草边闲聊道:“这岐山村,谢姑娘别看不起眼。十年前接连出了三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你猜是哪位?”
“是谁?”谢芷沅有些好奇,这个小村也算偏僻,历年也不曾出过什么大人物。
“剑首陆听寒、魔尊沅禾生,还有位炼器宗师沈鉴书!”
陈罄八卦地笑道:“我记得前几年有个大热闹,这三尊大人物一直在找一位姑娘,名字叫'谢......什么元'的"。”
周勉拍着脑袋:“是谢芷沅!”
话音未落,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谢芷沅身上。
“看我干嘛?”
谢芷沅也在震惊,他的哥哥们这么厉害的吗?她可以去抱大腿了?!
两人凑得更近了。
“谢姑娘是哪几个字来着?”
谢芷沅昂首笑道:“如果没有其他人叫这个名,那大概就是我了。”
这村怎么会是他们扬名的地方,她只记得曾经这儿一起饿过肚子呀。
周勉没想到她还应了,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拿胳膊肘捅了捅陈罄:“你听见没?她说她就是那个谢芷沅!”
陈罄上下打量,谢芷沅的衣衫袖口都磨出口了,补丁还不少。泥污结块没抖干净,浑身上下值点钱的恐怕还是那双厚实的靴子,也是脏兮兮的,丢路边都没人要。标准的流民呐。
他打趣道:“姑娘,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但吹牛也得打草稿啊!”
“那三位是什么人物?剑首一剑能劈山,魔尊抬手能屠城,沈宗师炼的法宝能流露在外的都极少。”
“你说你是他们找的人,凭什么?”
凭我就是啊。龙傲天剧本落我哥头上了?天降牛屎运!
谢芷沅眼亮晶晶的,脚步快了些走到他俩前头。
周勉见她不答,以为戳中了她的痛处,来了兴致故意抬高声音:“我猜啊,你大概是流浪时候听别人说了这桩事,想攀个高枝儿吧?”
“可惜了,这些年头没见谁真攀上去过。”
陈罄点头,道:“姑娘,你要是真认识他们,还能混成这样?连把防身的剑都没有。”
“咱们好好过普通日子,不掺合这些。”
谢芷沅嘴里哼着现编的小曲:“我有没有混好,与他们无关吧。”
“哟,还嘴硬。”周勉又被逗笑了,“你说你认识就认识吧。等哪天你真见到他们了,可别忘了跟哥俩说一声,让我们也开开眼。”
裴昭侧头看向谢芷沅,他一直没说话掺和话题,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谢芷沅坦然迎上。她怕一开口忍不住放肆大笑,然后乐极生悲,含笑九泉。
他们是她捡到的。谢芷沅嘴角翘了起来,自己还是有些锦鲤体质在的,随手捡的哥哥们,如今成了天下人说起来都要掂量三分的人物。
真好呀。那时候他们还只能蜷在破屋的角落里,一身血污,气息奄奄。她把他们一个个拖到背风的墙根,翻来覆去地挪窝,用捡来的破布给他们擦脸、收拾伤口。
后来呢?他们学着大人模样结拜。
三哥性子最冷,会在她睡着后悄悄把破旧的衫叠盖在她身上;二哥曾用稻草给她编过蚂蚱,许诺以后有钱了给她买真正金玉做的;大哥把仅有的硬馍给她,自己背过身去假装休息……
明明是她先救的人,后来却是当哥哥们的,在照顾她。
过往的苦没有白吃的道理,他们熬过来了,还熬得这么好。
嘿嘿,自己是不是也能跟着混点闲散日子过过?不用天天风餐露宿,跟野狗抢食,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小院子,种点菜,养些鸡,偶尔去哥哥们那儿蹭顿好的……
想想就美。
她正畅游神外,身后传来周勉的嘲笑和不服:“谢姑娘,你若真是他们的妹子,我,周勉,别说一年的灵石份钱,五年的我都给你。你敢不敢打赌?”
陈罄捂住周勉的嘴,让他不要再取笑了:“谢姑娘是女孩子,不可以带坏赌博。”
谢芷沅收回畅想,保持沉默。大哥说过,沉默是金,她要学会保持高冷,跟金子多挨点边。
“二十年前天下大乱,人皇也不过是北方一介诸侯。”裴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勉的窃笑。
“传闻沈鉴书微末之时便跟了人皇,擅长炼器之道;沅禾生本是儒道世家的一位少主,后堕入了魔道;陆听寒在道枯台悟道,而后成了天下第一剑。”
陈罄补充道:“沅禾生当上新魔尊后并未大肆扩张,魔域安分了不少。现在人魔还算平和共处。”
“不过,你可千万别去魔尊面前摆弄啊,小命不保!”
“传闻这位谢姑娘是导致魔尊入魔的原因呢。一出关就放了好多悬赏。先前冒领的人不信,现在有片‘谢姑娘林’呢,没人敢去收尸。”周勉神神秘秘道。
陈罄很紧张:“谢姑娘你可千万记住了,魔修都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性子。”
谢芷沅赶路有些湿透的发尾贴在颊上,脸上气色倒红扑扑的。
“多谢告知。”谢芷沅高兴,又有点不知所措。她这是被哥哥们寻找着,又被某人通缉着吗?
不就不小心亲了一口吗,何至于此!谢芷沅有些心虚,给他们分了路边摘的野果。
裴昭拿手帕擦着丑陋的果皮:“你要去找他们?”
“不。”
“想来也是,他们如今已是翻云覆雨的人物,未必还认你这个凡人旧识。”
“裴师兄别取笑了,你们说的悬赏通缉有些吓人。”
“可以去剑尊他们那,会给来每位来认领的姑娘发笔不菲的物资和钱财。”
太阳不再在云后畏缩,露出朝气的真容。谢芷沅笑道:“我承认,我是道听途说想认领的。”
现在还是不要承认了,自己不想被拉去小树林充当白骨挂件。
陈罄和周勉正吃着果子,酸涩的味让他们缩起脖子,感慨道,这妹子前面果然是演上瘾啦,不然真怀疑是流浪久了精神出问题。
官道年久失修,晴天也显泥泞,水还未来得及蒸腾。谢芷沅在路过树丛时折了几根结实的枝条递了过去,给每个人都备上。
“路滑,当拐棍用。”
裴昭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那几根简陋捆绑起的枝条。谢芷沅注意到他握杖的姿势有些僵硬,想来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的。
她在自己那根拐上试了试力道,继续赶路。
周勉不是很想使用这种不伦不类的拐,说道:“哟,还挺会献殷勤。想靠这个让我们有同情心的裴师兄带你回宗门啊?”
日头西斜时,陈罄和周勉在后头已经落了几十步距离,互相搀扶,赶路慢吞吞的。
裴昭有些敬佩,谢芷沅的步伐和耐力比寻常修士弟子还要稳健。
再行一段路,他们在官道尽头看见了屋舍。
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泥墙青瓦,屋脊上爬着枯藤。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立着一架石磨,磨盘上的沟壑被岁月磨得发亮。
她认得这棵树,在这颗树下,她最后捡到的三哥,一身血污,丝绸衣裳污得比乞丐还脏,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断了。
“天黑了,暂歇是能歇一夜吗?”谢芷沅停下怀念,询问道。
裴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老槐树和低矮的楼屋,岐山村并未出了几名大人物而得到烟火的青睐,这座村庄安静得过分,眉头皱了。
“这村子太静了。”
“山里村落,日落而息,静些也正常。”
“后头两人已经走不动了,我们也需要休息静养。再赶夜路,遇到邪祟,我们谁都跑不掉。”
周勉此刻方勉强赶上,到底还是使用上了谢芷沅捡的木枝作拐,这次没有挖苦:“谢姑娘,你体力真好。”
谢芷沅欣然接受夸奖:“还好。”
裴昭沉吟一会:“先进去看看。”
村口没有狗吠,也无人影。靴底碾过充当晒场的路,谷壳发出细碎的声响。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缝里却透出昏黄的光,屋里确实有人。
“有人吗?”陈罄上前拍了拍一扇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走出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他脸上堆着笑,眼神木愣愣的。他目光在裴昭腰间的剑上停了停,又飞快移开。
“几位仙长,是要借宿吗?”
“路过此地,想讨口水喝,顺便借个屋檐。”裴昭手按在剑柄上,客套道。
“好说,好说。”
男人将他们迎进院子,“我家有空屋,柴也有,米也有。仙长随我来。”
男人将他们带到村西头一间小屋前,屋里还真有柴、有米、还有一口架在灶台上的铁锅,只是角落里结着蛛网,很久没人使用了。
“几位先歇着,我去叫我婆娘送些菜来。”男人转身就走,脚步拖沓无力。
谢芷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中。
把门一关,她低声说:“不对劲。”
裴昭明白她的疑虑:“他的心跳太慢了。”
“你听得见?”谢芷沅一怔。
“天横门内有一道‘听息’术法。”裴昭面色凝重,“常人心跳一息四至五下,方才那男人,一息竟不足两下。”
周勉惊道:“不会真撞邪了吧?”
“管他呢。”作为普通修士,他们还不能完全辟谷,陈罄摸了摸干瘪的肚,“先填饱肚子再说。”
“等那妇人送了菜来,咱们吃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走。”
谢芷沅卷起衣袖:“我去打些野味。”
“你?”陈罄看了一眼天色,“他们不是送菜来了么?”
“死气沉沉的村子,连只鸡都没叫,我信不过他们给的东西。”谢芷沅驳回他天真的想法。
裴昭没有阻拦:“我跟你一起去。”
村后山林幽静。
谢芷沅借了裴昭腰间的长剑,就地取材削了几根韧性极好的枝条,蹲下身手法娴熟地鼓捣了一会儿,便做出几个简易的套索。她选了一处有野兔痕迹的草坡,将套索布好,又用石块固定。
不到半炷香,林子里便传来动静。谢芷沅走过去,手法利落地拧断野兔的颈骨,一滴血都没溅出来。
从未接触过这些的裴昭干站在一旁:“你从前是猎户?”
“不是。”
谢芷沅用剑剖开兔腹,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显笨拙。
“没钱买粮,就得比猎物更有耐心和细致。当然,手法也得专业才能做得好吃。”
暮色最后的一点余晖落在她脸颊上,然后隐去:“你们修士练剑,讲究心志专一。我求生,靠的也是这个。”
另外布置的简陋陷阱,谢芷沅原来没有指望上能大丰收,然而吸引来了几只胖胖的山鸟,笨呼呼的。
谢芷沅又从小溪边采了几把野葱和能去腥的草药。
回到小屋时,桌上有着一碟腌菜和几个粗面饼。周勉和陈罄没敢动筷,在小桌前等着他们。
谢芷沅没碰那些东西,自己生了火,将野兔和另打的山鸟处理干净了架上,撒上野葱和去腥的料。
一些油脂滴进火里,香气弥漫开来。陈罄和周勉凑过来分食了鸟鸽,打着饱嗝去门口守夜了。
裴昭观摩她翻动烤兔的动作:“你不像是出身普通人家的流民。”
谢芷沅没有停下:“何以见得?”
“你杀兔剖鸟的手法,像军中的一些路子。”裴昭双手抱臂。
“拧颈、割喉、放血,一步不落。普通猎户也不会这般利落。”
火光在谢清沅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她原先也是不会这些的,草草处理便能吃了。
“是我认识的大哥教的。他说乱世里学会做美食,心里有盼头度日。”
月光被云层遮住,村子黑得像一口深井。
裴昭靠在墙边闭目。谢芷沅在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望。
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当”声,像是某种金属被风撞响。
也像招魂的一种铃铛。
谢芷沅转向榻边,裴昭已睁开眼。两人悄悄地走到门栓前,两旁的人睡得还挺香。
谢芷沅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厚重的云层散开,月光倾泻在村中的土路上。白日紧闭门户的农户,此刻一家接一家地打开了门。
男人们、女人们,孩童都走了出来。他们赤着脚,手里捧着香炉或纸钱,步履整齐地朝着村中央的某处走去。没有人说话,没连脚步都整齐得近乎一致。
他们的眼白处泛着一层暗红,眼神空洞、呆滞。
谢芷沅寒毛竖起。
他们内里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裴昭提高了戒备,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被控制了。”
谢芷沅盯着那些缓慢移动的人,这场景她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哪里见过:“他们像是被某种东西牵引着,成了……”
祭品。
话没说完,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小女孩忽然停下,缓缓转身。
小脸浮肿,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