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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开局遇到了纸人     雨 ...

  •   雨中,一“人”正站在十步之外。

      它穿着破烂的寻常百姓衣衫,脸上糊着一层惨白的纸浆,画着两个墨色不匀的黑洞作眼睛;嘴角用朱砂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两端几乎要扯到耳根。

      谢芷沅瞳孔微缩,这种以纸为皮、以竹为骨、以符为魂的物,多数出现于民间的传闻里,宗门的记载中也鲜少收录,如今为何会出现?

      接二连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周遭响起。

      谢芷沅快速扫视一圈,残垣断壁,枯草连天。

      足足有七具,从断墙后、枯井中、废墟里爬出,将她围在中间,动作僵硬而扭曲,关节转动时发出不利索的摩擦声,符纹在纸糊做的皮肤上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泛着幽幽的光。

      倾盆而下的雨竟没能浇湿它们半分。

      背部疼得厉害,不知是境灵踹她出来时太用力,还是昏迷前被碎石硌的。只记得最后那无机生物般的冰冷话语:“你既不愿留下,便回去。”

      境灵也会有报复心吗?总算明白糟老头师父说的“小境灵脾气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她掌心下意识凝聚灵力,回想着保命的法子。

      空空如也。

      她这才惊觉,身体虚弱得可怕,连一道基础的防护咒都凝不出来。现在尚存几分筋骨力气罢了。

      一具纸人率先袭来,手臂直掐她咽喉,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阴风。谢芷沅足尖在地上一旋,勉强避开攻击。几乎是同时,另一具从背后撞来,她整个人被扑倒在地,泥水溅了满身,被迫喝了一口泥水。

      眼前还有一截断手,这也是用纸糊成的。

      话本里不是说秘境出来的幸运儿必会得到修为暴涨,或者获得稀世宝物吗?怎么自己什么都没有,还在地上被摩擦暴打?

      纸人看似轻飘飘的,然力大无穷,落下的劲重如铁锤。它按住她的肩头,指骨处的竹节尖锐,扎进了皮肉,骨头咔咔响。谢芷沅闷哼一声,忍着痛挣扎爬起,袖中无意间摸到地上的一截断砖。

      谢芷沅甩出砸向最近的纸人,它后退了几步,胸腔处破了个洞,里面还有一道符贴在脊椎骨正中位置。

      真是倒大霉。谢芷沅拖着腿往较为空缺的口子跑,绕到一截断墙后。水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一具纸人从头顶跃下,十指蜷曲直朝她天灵盖抓来。雨声如鼓,谢芷沅甚至能听见竹骨划空时细微的声。

      她闭眼,正准备硬受这一击。

      这若抓实了,头怕是要有五个血窟窿,死得太难看了。紧接着腰身一矮,纸爪擦着她的耳畔划过,带起的风刮得耳廓生疼,几缕湿发被齐齐削断,飘落在地。

      谢芷沅趁机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竹签,估计是以往作废的纸人残骸,一端还算尖锐,毫不犹豫刺向再度有动作的纸人胸口。多年拾荒干活的力气在这一刻爆发,精准扎进内里。

      皮上的咒文停止变幻,红墨迹迅速褪色。纸人原地瘫倒,在雨水冲刷下化作一堆烂桨纸,竹骨裸露散开。

      谢芷沅心头一亮,命门果真在最里面的符上!

      她改变策略,不再逃跑,主动迎向下一具。从地上重新抓起块大些的石,腰身一拧,借着回旋的巧劲拍向飘来的傀儡,胸竹骨被硬石砸裂砸穿,纸人应声倒地。

      背后有新动静,纸爪直插心口朝向,谢芷沅另一只手中的签始终攥着,反手一刺,正中核心,纸人抽搐两下便瘫散。

      第四具、第五具……

      谢芷沅在水中穿梭,冷寒到骨头,衣服随着动作甩出了一些水,很快又浸满,她却越战越勇,动作从初始的慌乱变得利落起来。她捡起散落的竹骨,一根断了再拾一根,专攻要害击溃。

      剩下的两具忽然长了智慧,懂得改变策略,不再正面直来,一左一右隔着距离包抄,黑的眼似在嘲笑。

      谢芷沅背靠塌了大半的断墙,确切的说,只有腿靠到了,勉强还能做个支撑点。她体力快要到达极限了。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眼前的视野模糊发灰白。

      不甘心呐。

      还没找到与她一起相依为命的哥哥们,当年破庙里挤在一起取暖的人,说过要一起活出个样子来,说过要给她建一座大园子。她怎么能不明不白地倒在这里?

      野草尚能春分吹生,乱世里的人命却如此轻贱。

      不如一颗草。

      清晰短促的两声响起。

      一支弩箭划开雨帘,不偏不倚正中纸人胸骨。箭尾犹在震颤,符咒已被钉穿。被抽去了脊骨的纸人露出骸骨,纸皮烂成一团黄白的浆。

      另一支射偏了几寸,插入了土墙。谢芷沅利落拔出,朝另一只摇晃靠近的傀儡按去,片刻纸人也散架了。

      远处断墙上立着一个少年,白衣绣着些许黄纹,腰间悬着一柄剑,手里端着一柄机弩,通身漆黑,不似山野粗制滥造的弩。雨太大,虽身形瘦薄,却像风压不弯的一杆青竹。

      缝隙里还蹲着人,他们正探出脑袋张望,剩余一箭正是他两射出。

      青年从墙上跳下,落地时却一个踉跄,显是体力也所剩无几。他快步走到那两具纸人前,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上面刻着繁复的纹。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弩箭尾羽,轻轻一旋,将那张残破的符咒连同箭尖一起拔了下来,小心翼翼纳入盒中。入盒的刹那,盒盖上的纹一亮,又归于沉寂。

      谢芷沅借着喘息的工夫打量他们。

      青年眉眼清俊,下巴略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的血,滴到地上了。”

      谢芷沅一怔,看着脚边水里的淡红:“小伤。”

      青年皱起眉,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动作有些生硬:“符咒上沾阴煞。不及时处理,煞气会顺着经脉往上爬。”

      谢芷沅没有动作,她是没有力气抬手了。

      “师兄,我们先把这姑娘带到安全的地方吧。”一名弟子跑来,身旁另一人腰间悬着机弩,身形更稚嫩些。

      青年意识到唐突,半蹲在谢芷沅身前:“我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此地做事的。还能走吗?”

      谢芷沅试着动一下,腿一软险些又喝泥汤了。少年见状也不多言,半搀半架地托着她往前。另两名弟子一前一后戒备,机弩上弦,弩尖斜指朝外。

      屋子座落在两条断巷交界处,外墙是青石垒的,比周遭土屋稳固许多。师弟们卸了几块破木板堵在门洞,又往窗缝里塞了湿泥挡风。屋内角落堆着些干草柴枝和破陶罐,正中用碎砖围出一堆余烬,显然是他们此行临时歇脚的地方。

      青年扶谢芷沅坐在干草上,自己也靠着墙根坐下,重新摸出那只瓷瓶,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冒犯了。”

      谢芷沅这次没有拒绝。她肩上和其他几处的伤口已经泛起青黑,雨水泡过后有些狰狞。少年用一根干净的竹片挑了药膏,抹在伤处,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阵清凉压住灼痛,青黑之色慢慢淡了下去。

      “多谢。”谢芷沅低声道。

      少年将瓷瓶盖好收起:“我名为裴昭,天衡宗外门弟子。这两位是我师弟,周勉、陈罄。”

      两名弟子招手,算作打招呼。谢芷沅撑着坐直了些:“谢芷沅。”

      裴昭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衣裳破旧老款,脊背倒是挺得直。他往火里新添干柴扩大火势,火苗贪婪吞噬,供着暖。

      谢芷沅同样打量着这三人。

      天衡宗,她并未听过。想来人间宗门几经更迭,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

      “你们是为了那些纸人而来?”她决定主动出击。

      裴昭手指轻按檀木盒,盒盖弹开一道缝,里面并排放着三四张暗红色的符咒,每张仍在微微颤动,不甘僵死,灵光死死把它们锁住。

      “这些纸人,最近在各处荒城、古战场出没。”裴昭将盒子封好放入囊袋,“宗门发了任务,让我们来此探查,能带回去的符咒越多,贡献点越高。贡献攒够了,还有机会升入内门。”

      谢芷沅眼神渐渐变了:“这种东西不是偶尔出现的邪物,而是有人在批量制造?”

      “十有八九。”周勉在旁插嘴,语气里带着不平,“短短半年内,接连出现在七座废城里。前阵子南城小村那边,听说一整支商队路过都折了。”

      谢芷沅隐隐不安,这跟宗门里的传闻记载不一样:“现在是景和几年?”

      屋内静了。周勉诧异:“你不知道?”

      “姑娘你是一路流浪于此吗?”

      谢芷沅挪到更靠近火源的位置,摆弄着往下滴水的头发:“对。”

      陈罄抱着臂:“如今是景和十八年了,姑娘。”

      “十五年……”谢芷沅声音有些飘忽。她怎么记得自己偶然入宗门秘境时,是景和三年?

      难道秘境如烂柯人梦,一晃而过十五载?

      十五年。可以让一名孩童长成青年,让乞丐翻身蜕骨;也可以让一座城池从繁华变成废墟,一个人从生到死。

      裴昭斟酌道:“人皇已于景和五年平定战乱,登基之后便与各大宗门共同商定规矩。修士不得轻易插手人间事务,有异动会由宗门发布任务进行处理。如今的世道……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谢芷沅在想,三位哥哥如今还活着吗?还是......顺利回到了他们的归处。

      周勉认定她是偏僻山村流亡遗民,不知世事,安慰道:“姑娘也别太忧心,如今虽残存乱世余波,人皇治下,凡人也能安生过日子。”

      谢芷沅望向裴昭腰间囊袋,那些纸人傀儡来历不明,数量渐增,不知是否与宗门过往有关。

      而她此刻身无灵力,与其茫然闯荡,不如借个机会。

      “裴师兄,”谢芷沅道,“你们此来,可还缺人手?”

      裴昭心想,还是个害怕落单的小朋友。

      谢芷沅知道裴昭是主事,转头面向他:“我方才在雨中也拆过几只纸人。我虽没有灵力,腿脚还算利索,眼力也不差。你们负责牵制,我可以负责近身取符。所得尽归你们。”

      “你想要什么?”

      “带我离开这里,”谢芷沅眼神往左望向地上的碎瓦。

      “再告诉我一些关于现在的事。”

      周勉挠挠头发:“师兄,这姑娘方才身法确实利落,没有灵力还能活着到我们面前,不简单。”

      陈罄表示赞同:“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裴昭没有顺着师弟们的话立刻同意。他见过太多流民,大多神志涣散只求一口吃食。

      这姑娘自己学着把根扎进了土里。这样的人,不该漂泊流亡于荒城。

      “你的胆子很大。”过了一会,裴昭道。

      “不胆大的人,活不到现在。”谢芷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勉和陈罄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裴昭取出一只备用的小玉匣:“这个给你装符咒。”

      “记住,不可徒手触碰那些东西。匣上也有封灵纹,能隔绝煞气。”

      谢芷沅手摸过匣面上的刻纹,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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