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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庙里有个书生      ...

  •   瞳仁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清澈,月下如两粒即将烧灭的寂炭。

      僵持数息,女孩没有喊叫,她转过身,迈着浮虚的步子重新融入前行的队伍。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谷壳,打着飘旋儿乱舞。

      谢芷沅背后沁出一层冷汗,迅速将门栓插紧。裴昭长剑抽出三寸,微凉灵力覆盖其上,寒光映得他眉眼冷峻。

      门内的周勉和陈罄从眠中惊醒,刺骨的寒意冲散了他们香甜的饱腹睡意,揉着眼睛刚要出声,被谢芷沅一记眼神驻在原地,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两人闭紧嘴巴,屏着呼吸,挪起身子往旁边的窗户缝朝外瞄,一瞬头皮发麻。

      “这些村民……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周勉窥见此景,牙齿有些打颤。

      “是傀儡术?可方才那屋主明明气息温热,是活生生的人!”陈罄道。

      活人的躯壳,傀儡的行径。怎么越来越诡异?

      谢芷沅复盘傍晚进村的细节,心头疑云翻涌,她前面光顾着感慨旧地变迁,竟忽略了这的地域山势。

      岐山村地处山坳,地贫瘠,本就寸粮难丰。路过田垄时,这成片的庄稼长势极好,菜苗郁郁葱葱,穗粒饱满沉实。

      村里的人,从接待他们的,到此刻列队而行的老少,个个面黄肌瘦。

      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皮肉干瘪得,分明是常年食不果腹、营养不良的样子。

      良田丰茂,百姓饥枯......

      谢芷沅说出自己的猜想:“村里的庄稼长势逆天,可村民们都饿得脱相。”

      裴昭洞悉了关键:“水土有问题。”唯有滋养草木、却不断耗损人身的邪异水土,才能造出这般截然相反的景象。

      “他们要去村中央。”裴昭重新开了一道门缝,留意村民的走向。

      “我们也去。”谢芷沅道,“但别离太近。”

      窗边两个小弟子面面相觑,内心疯狂呐喊:姑娘你是真的一点不知死字怎么写啊!

      裴昭倒没有异议,叮嘱道:“你们留守此地,切勿出声,切勿外出。”两人连连点头,当场化身乌龟,牢牢贴在墙角,一动不敢动。

      谢芷沅与裴昭贴着墙根潜出小屋。

      村心古井前,村民他们围成一圈又一圈,将纸钱放在井边的一块大石槽,然后齐齐跪下,朝着井口叩首。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交流。

      一叩、二叩、三叩。

      人是祭品,谢芷沅验证了未说出的话。

      他们躲在柴垛后,看见暗红的烟气从大人手中燃香的香炉、从在石槽中自燃的钱纸升起,未及半空便被尽数吸入井中,一吞一吐,缓慢而贪婪。

      “井里有东西。”她贴着裴昭耳边低喃,气息微凉。

      裴昭保持着紧握剑柄的手势,掌内出汗了:“不是魔气。”

      非魔非妖,却能窃人生魂、控人心神。

      那口老井吞掉了所有香火,也吞掉了村民的魂魄。

      祭礼结束,肉眼可见村民身上的鲜活气息又淡去一些,生机被剥走。

      他们挨个起身,鱼贯归家,关门落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光漫进窗缝时,村子“活”了。

      男人们扛着锄头和镰刀下地,妇人在溪边浣衣,孩子们提着竹篮跟在后面。依然没有人交谈,无犬吠,无鸡鸣,炊烟升得整整齐齐。

      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金黄一片,风一吹便掀起浪。这是个极好的年成,便是地主老财的庄子和小宗门的灵田精细呵护也未必侍弄得出这般。

      谢芷沅啃着昨晚剩的兔肉,大马金刀地蹲在田旁路。

      一个农夫赤脚走过,裤腿晃荡,踝骨突兀,两颊凹陷青黑,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

      下地的人,瘦得不成样。

      田埂另一侧,昨夜那名小女孩静静蹲坐,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糠菜团,小口小口啃得艰难,细碎残渣不断落在地上。

      眼里藏着一层洗不掉的钝,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灵气。

      “庄稼吸尽地利,村民耗干生机。”谢芷沅不解,“合着这片地是白眼狼,只养粮不养人?”

      裴昭在树荫下,望着繁盛田地:“灵气还算充沛,不该是荒年。”

      谢芷沅吮吸掉残留的香油脂碎屑,进屋取出昨夜裴昭那份剩余的兔肉,折返走到田埂边,蹲在那小女孩面前。

      “给你。”她将肉递过去。

      小女孩木木没反应。

      “拿着。”谢芷沅又递了递。

      女孩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音节:“娘说,不能吃外人的东西。”

      “为什么?”

      “外人……会害我们。”

      谢芷沅还想再问,田埂尽头传来妇人的呼喊。女孩立刻跑开了,一步都没有回头,小的影消失在泥墙后。

      裴昭走到她身侧,也学着她蹲下,思索道:“她说的‘外人’,也许指的是我们,也许不是。”

      “无论如何,村子的问题出在那儿。”谢芷沅朝村中央的老井抬了努了努嘴。

      那井在白日平平无奇,辘轳上还缠着耐磨损的麻绳,看着和寻常山村老井毫无区别。

      谢芷沅心底疯狂吐槽自己的离谱运气加持。她这辈子捡人倒是撞大运了,随手一捞就是三个天命大佬、当代龙傲天。按照欧气守恒定律——

      她,如今,透支全部好运,剩下的日常,必定是一路黑到底,这十五年后的世界属实坑!

      她的三脚猫功夫可大不妙,早知道跟糟老头师父多学些本领了。谢芷沅气得拿小棍在土上又戳又抠的,活像只气鼓鼓炸毛的小团子。

      裴昭看着少女幼稚泄愤的模样,不知什么事惹到她了,率先举步往井边走去。

      谢芷沅随后跟上,却是先俯身往井底看的那位。

      井水极清,能望见水面下三尺处青灰的石壁。山村的水井通常不过数丈深,这口井幽深得看不见底。

      她提起木桶抛入井中,闷响激起水花四溅。待她慢慢摇上来,桶里盛得满溢,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看着没问题?”裴昭有些疑惑。

      谢芷沅瞅着桶壁上下看了又看,再倒出一些水,她伸出食指,沿着桶内壁缓缓划过,指腹沾上极淡的红。

      是朱砂。

      她捻了捻,凑到鼻尖又闻了闻:“有血气,也有香灰味。井水里还掺了东西,日积月累,沉淀很久了。”

      裴昭袖中滑出一张符箓投入桶中,符纸并未浸湿沉底,沸腾起黑烟,化烬了。

      “像控魂符的朱砂残墨。”裴昭眼底闪过冷意。

      “村民日日饮用,久而久之,心魂便被井中东西牵着走。”

      “昨夜的祭拜,是在续符力。”谢芷沅快速理清思绪。

      “不止。”

      幽深井底看不透,裴昭道出符的使用条件,“井底沉着东西。控魂符需要依凭,不是溶在水里就能长久。”

      “我下去看看。”

      “我下去。”裴昭按住她的肩膀。

      “你在上面接应。”

      谢芷沅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回头。

      村民们手里握着锄头、镰刀、柴刀、耙子,还有擀面杖的,孩子手里拎着剪刀。

      只顾着探查,他们忘了时间的流逝。

      村民暗红的眼底,像浸透了血。“仙长……井里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昨夜留宿的屋主迈步走出人群,平板无波的嗓音像朽木摩擦。话音落,他高举锄头劈砸而来!

      裴昭拔剑,寒光如雪,剑锋行至半途时,生生偏了三寸,扭着手腕转用剑脊拍开锄头,借势拍了一掌将男人击退。

      “别杀他们!”谢芷沅厉声提醒,“他们只是被操控的普通人。”

      “我知道!”

      裴昭他一剑荡开从背后袭来的镰刀,震得那妇人倒退数步,未伤及皮肉。

      村民太多了,他们像被拔去了痛觉,摔倒便爬起,拍开又再度围拢。一个少年挥舞柴刀砍来,裴昭一脚踹在他膝弯,少年跪倒,又面无表情站起。

      谢芷沅抄起井边的木桶,挡住一个老汉的锄,又挑起井边不知哪来的扁担横在身前,扫向另一处想近身的人。木柄震得她掌心发麻,虎口作痛。

      她不敢真的重手反击。

      裴昭一剑挑开三把刀,剑气纵横,却只伤人手腕,迫他们弃械。村民拾起农具又上,经典的车轮战。

      两人边战边退,踱步朝村尾方向伺机移动。

      谢清沅后背撞上土墙,一支竹耙打下。她仓促举扁担格挡,力道不及,虎口崩裂了,鲜血顺着手臂滑落。裴昭见状挥剑替她格开,分心一瞬,肩头挨镰刀划开一道深长血口,洁白衣衫瞬间浸透刺目的猩红。

      “东边!”谢芷沅瞥见村尾有一座破败的庙宇,是原来居宿之地,飞檐现在更塌了,门洞黑黝黝的。

      “进庙里!”

      裴昭会意,剑气一扫,逼退身前人数尺。两人拔足狂奔,村民速度慢些,却像嗅到佳肴的兽,锲而不舍,追咬不放。

      庙内亮起一点火光。

      两人无暇细思,踉跄着冲进。屋檐残破,地基却是用青石砖堆砌的,主梁尚且稳固,旧时曾是当地香火吉旺的土地庙,不知哪年动乱,连供的神头都被削去。小谢芷沅拾荒初路此地时,蛛网尘埃满布。

      两人踉跄着冲进庙中,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粗布素衫,书生打扮,身形清瘦修长。一介书生打扮,旁边不见书箱,腰间别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刀鞘古朴,看不出任何派别。

      咦,是四处游历的散修吗?谢芷沅不懂书生配刀的奇特搭配,还挺少见。

      完蛋啦,最后掩体计划躲进小破庙,唯一路人战力不明。这位书生看着就是个文弱挂的,若连拔刀力气都没有怎么办。

      她、裴昭、陌生过路人,三人直接泉下桃园三结义,组团埋骨岐山村是吧?!

      男子缓缓抬头。火光映得他眉眼清晰,那是双极黑的凤眼,垂眸时似深山寒潭。他略过伤口渗血的裴昭,平静无波;在触及鸡窝头乱翘、一身邋遢的面容时,有了波澜。

      谢芷沅:……行吧,她现在的造型确实狼狈得够格,值得人多看两眼。

      但这不是重点。村民都快追到门边了!谢芷沅一把将书生拽到身后,“别怕,我们挡着。”

      书生微怔。

      “多谢姑娘。”他声音温软,“小生……确实不擅长打架。”

      谢芷沅:“……”你看,我就说!

      下一瞬,村民涌入庙门。

      谢芷沅抄起扁担横扫,裴昭剑脊拍人,两人勉力支撑。书生站在后方,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被这野蛮的场面震惊。

      在村民举刀劈向谢芷沅侧颈时,书生抬手一弹,一缕火丝掠过刀身,那刀瞬间烫得村民松手,整个人踉跄后退。

      谢芷沅觉察威胁减轻,回头便见书生扶着柱子气喘吁吁:“好险。”

      裴昭看到了刚刚那幕,眯了眯眼。

      谢芷沅一扁担抽翻另一个扑来的村民,又把书生往火堆旁柱子推了推:“躲好!”

      书生乖乖点头,白袍有些宽松衬得他更显文弱。只见他未拔腰间长刀,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枝,腕间凌空轻挥。

      那簇火苗如一条赤红长鞭,飞速甩出,在空中闪过一道灼热的弧线,精准地抽在冲在最前的村民身上,没有皮开肉绽,村民倒地昏过去,还有呼吸。

      好精妙的控制力,非一朝之功,谢芷沅惊叹。

      书生扔掉烧剩的半截枯枝,指朝火堆变换了几个手势,火分出新的一缕苗在门外划了个淡红火线,蛄蛹的人群进不得半寸,原地打转。

      不久,被操纵的村民找不到目标,遗忘了追击,自行散去。

      庙内重归寂静。

      谢芷沅脱力坐下,浑身像散了架。

      爱洁自持的裴昭,此刻衣衫破损、肩头血痕刺目,一向规整的仪态不保,正蹙眉嫌弃地清理伤口血污。

      书生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姑娘擦擦吧。”

      谢芷沅接过胡乱抹了两把,道:“多谢恩人相救。”

      “是姑娘和这位道友救了我。”书生温声道,“若非姑娘护着,在下恐怕也应付不来……”

      他话说一半轻咳了两声。

      谢芷沅顿时生出几分同情,长得一般,除了那双凤眼,声音还算悦耳;就是体质太弱了,放在这鬼地方,怕是活不过三天。

      谢芷沅客气道:“还未请教恩人姓名,在下铭记在心,他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书生拿小棍翻弄枝火:“在下谢三。言字头谢,家中排行老三。”

      谢三?不愿说自己的真名欸。

      谢芷沅心底了然,随口取的化名,她可太懂了。

      天下姓谢者众多,她跟兄长们流浪时也曾胡诌过无数姓名,今日姓赵,明日姓王,只为躲开乱兵和饥民,能自保已是件天大的难事。

      漂泊无依的人,不会轻易吐露真名。

      “不必言谢。姑娘心善,必有后福。”

      谢芷沅扯了扯嘴角。后福?她现在的运气,能活着见到明天太阳就算后福了。

      危机暂解,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便涌了上来。谢芷沅背靠着木桩,屋外的风声与破庙内的柴火燃烧声交织。

      她太累了,意识渐渐模糊……

      “芷沅。”少年清瘦的肩膀挡在风口,是二哥的声音,“等我们长大了,就给你建一座大园子,青砖瓦房,不漏风不漏雨,我们再也不用捡破烂了。”

      “还要买白面馍馍!”另一个声音笑嘻嘻,有着青年特有的意气风发,“一顿吃三个!”

      她声音软糯地应下:“好。”

      火光在梦里暖融融的,连漏下来的风也带着暖。

      好想躺平当条咸鱼,不用翻身,不用奔波、不用历险、不用提心吊胆,只管晒太阳安稳度日。

      谢芷沅醒时,灰白的光从庙顶破洞漏下,正落在那尊无头神像的膝盖上。昨夜的篝火已熄,余烬还飘着几缕微弱的青烟。

      她四下环顾,裴昭靠在另一侧的墙一动不动。

      谢三不在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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