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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周记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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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考数学那天早上,我四点多就醒了。阁楼里很黑,我没开灯,躺在床上把公式在心里过了一遍。三角函数,数列,立体几何。过到一半,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楼下的刘老头开始咳嗽,我就起来了。
数学是我唯一不怕的东西。
别的科目都要背,要记,要有人教。数学不用。数学只要一支笔、一张纸,和一个安静的地方。题目就在那里,答案也就在那里,谁来算都一样。它不看你穿什么鞋,也不问你从哪里来。
在制衣厂那一年,下了班,我就趴在宿舍的上铺做题。同宿舍的大姐们打牌、嗑瓜子、说男人,我就做题。做完一本,去县城的旧书摊再换一本。旧书摊的老板后来认得我了,有时候会把新收来的习题册先给我留着。
考场重新排了座位,按学号。我的学号最大,又被排到了最后一个,还是靠窗。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哒哒声。我从第一题做下去,一题一题,像在山路上走,不快也不慢。
最后一道大题算完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我从头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笔放下,看窗外。樟树的叶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有一只麻雀在枝子上跳来跳去,跳了很久也不飞走。
那四十分钟,是我那个月最轻松的四十分钟。
——
成绩是一个星期以后出来的。
数学老师姓黄,就是江屿说戴假发的那个。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这次最高分一百四十八。”
教室里“哇”了一声。
“许念。”
他念完我的名字,就开始讲第一道选择题了,没有再说什么。全班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一百四十八分,响了一下,就过去了。
卷子发下来,我把分数那一面折向里面,压在了课本底下。
前面的椅子“吱”了一声。
江屿转过来,趴在我桌上,眼睛盯着那张折起来的卷子。
“一百四十八?”
我没说话。
“你一百四十八?”他又问了一遍,好像这件事比外星人来了还稀奇,“那你扣的两分扣在哪儿了?”
我把卷子翻开,指给他看。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对了,可是步骤跳了一步。
他凑过来看了半天,抬起头。
“我看不懂你跳的是哪一步。”他说,“我连你没跳的那几步都看不懂。”
我笑了一下。很快,我自己都没想到。
他看着我,也笑了。然后他把自己的卷子从桌洞里抽出来,摊在我面前。
八十一分。卷子上全是红叉,像下了一场红雨。
“想念同学,”他说,“教教我呗。”
我没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上,我的桌子上放着他那张八十一分的卷子。每一个红叉旁边,都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三个。
我看了一会儿,从作业本上撕下两张纸,把他错的题一道一道地写了解法。写得很细,每一步都不跳。写完了,夹在他的卷子里,放回了他的抽屉。
下午的时候,那两张纸又回来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第三步还是没看懂。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
总分排名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第一名是孙婷婷。第二名、第三名都是镇上的同学。我从上往下找,找了很久,才在第七行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七名。
英语拖了我很多分。我在县城读高一的时候,英语老师说话有口音,我跟着学,学了一年,学的全是她的口音。
可是第七名。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我把账本翻出来,翻到第一页。最下面那一行字还在:期末考进全班前十。“十”的下面,那个被擦掉的“五”,还能看出一点铅笔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改。
我怕改了,就不灵了。
——
月考以后,陈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样新东西。
周记。每人一个本子,每星期写一篇,星期一早上交,星期三发回来。她说题目不限,写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不写,也不能抄。
“第一篇,”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就写这个。”
我的家。
底下有人笑,说陈老师,都高二了,怎么还写小学生的题目。陈老师说,小学生写的是你爸爸妈妈什么样,高二了,我想看看你们怎么看你们的爸爸妈妈。
我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看了一整节课。
——
那天晚上,我在阁楼里写到十二点。
写了撕,撕了写。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我舍不得扔,团成团,又展平,在背面接着写。
第一稿,我写的是:我的家在山里。我的爸爸不太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多半是在说钱。
写到这里,我就停住了。我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把它撕下来,折了两折,压在了枕头底下。
这是要交给老师看的。我想。老师想看的,大概不是这个。
第二稿,第三稿,我都写得很小心。写一句,就想一想这句话会不会让人问起什么。会的,就划掉。划到后来,纸上只剩下那些谁都会写的句子。
最后交上去的那一篇,是这样的:
我的家在山里,从县城坐车要一个多小时,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山路。我的爸爸是一个老实的农民。他话不多,但是很能干,家里的地都是他一个人种的。农闲的时候,他去工地上做工,回来总会给我和弟弟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一支圆珠笔。我的妈妈很勤劳。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下地。她烤的红薯很甜,是我吃过最甜的红薯。我的弟弟今年十岁,读小学四年级。他很聪明,也很调皮。我出来读书以后,家里的信都是他写的。我的家不大,也不富裕,但是很温暖。我爱我的家。
交上去的那天早上,我在本子的封面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小,很端正。
星期三,周记本发回来了。
我翻开,最后一行“我爱我的家”下面,有一个红色的钩,和一个红色的字。
阅。
没有别的了。
我把本子合上,松了一口气。
那一整篇里,只有一句是真的。
是红薯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