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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樟树下   十月初 ...

  •   十月初那个雨夜的第二天放学,我抱着那把黑伞下楼。
      伞我已经擦了三遍,伞骨上有一根有点歪,我用手掰了半天,掰不回去,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跟他说。
      他靠在樟树上,单脚踩着自行车的脚踏,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我,他把耳机摘下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伞。”我把伞递过去,“这根……本来就有点歪的吗?”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本来就歪的。我上个月拿它打过狗。”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是我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
      从那天起,樟树下面成了一个固定的地方。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慢一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下楼。他总是已经在那里了,靠着树干,看见我,就把耳机摘下来。
      他从来不催我。
      有一次黄老师把我留在办公室,让我帮他对一摞练习册的答案。对完了,又问我初中在哪里读的,高一的数学是谁教的,问了很久。我跑下楼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还在。
      “你怎么不先走?”
      “说好了等你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说好了”什么。在家里,说好的事是可以不算的;在别人家,根本就没有说好这回事。
      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走吧,周姨要扣你钱了。”
      他送我到面馆,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九点再来,送我到巷子口。一直是巷子口,他从来没有往里多走一步。
      从学校到面馆,走路要十五分钟。出了校门往西,经过一家修车铺、一家录像厅、一个卖烤红薯的铁桶。十月里,路边谁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路走过去都是甜的。他推着车走在靠马路那一边,我走在里面。夕阳从我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前面的路上。
      有时候我会低头看那两个影子。它们走得很近,比我们两个人还近。
      路上他话很多。我话很少。可是我慢慢发现,我能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说他小时候从家里的二楼跳下来,摔断过一次胳膊;他说他最讨厌吃芹菜;他说他初三留过一级,因为整个初三都泡在录像厅里,他爸拿皮带抽他,抽完了自己蹲在门口抽了一包烟。
      “所以我比你们都大。”他说,“我十八了。”
      “我也十八。”我说。
      他愣了一下,扭过头看我:“真的假的?那你哪个月的?”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
      ——
      十一月二十二号是我的生日。
      我没告诉任何人。家里从来不过我的生日,妈妈说小孩过生日折福。
      弟弟的生日是过的。
      他生日那天,妈妈会煮两个红鸡蛋,用红纸把蛋壳染红,再下一碗长寿面,面上卧一个荷包蛋。弟弟坐在桌子正中间吃,我坐在灶台边上烧火。有一年弟弟吃不完,把鸡蛋剩了半个,推到我这边。
      “姐,给你。”
      妈妈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是我吃过的唯一一个生日鸡蛋。是半个,是别人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二号那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茶叶蛋,五毛钱。
      我站在樟树底下,把蛋壳一点一点剥开。蛋壳上的裂纹渗进了茶水,剥出来的蛋白上全是深褐色的花纹,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我吃得很慢,吃完了,把蛋壳包在纸里,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过的生日。一个完整的蛋。
      ——
      那天我和平时一样上课、洗碗。九点拉卷帘门的时候,他没有在对面的屋檐下。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
      十一月下旬的夜已经很冷了。对面屋檐下面的路灯亮着,灯光里有一点一点的小飞虫在转。我把手拢在嘴边呵气,呵出来的气是白的,一下子就散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他不欠我什么。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自行车铃响得很急。
      他骑得满头大汗,十一月的天,外套敞着,车头挂着一个塑料袋。他刹住车,喘了半天气,才把袋子递给我。
      是一块很小的奶油蛋糕,装在透明塑料盒里,上面的奶油花已经歪了,红色的字写着“生日快乐”,“乐”字被蹭掉了半边。
      “镇上没有蛋糕店,”他说,“我去县城买的。路上磕了一下……有点歪。”
      清溪镇到县城,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
      我低头看见他的裤腿,从脚踝到膝盖,溅满了泥点子。县城到镇上那段路正在修,前两天刚下过雨,全是泥坑。他的白球鞋已经看不出是白的了。
      他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一直护着车头上那个塑料袋。一个多小时,泥路,他大概就是这样护着骑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陈老师桌上的学籍表。”他抓了抓头发,“我偷看的。你别告诉她。”
      他又补了一句:“一九八六年的。比我大。”
      我捧着那块歪掉的蛋糕,站在路边,突然就哭了。
      我很少哭。寄住的时候,亲戚家的奶奶说过,吃别人家的饭,就不要在别人家里哭,不吉利。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
      可是那天,我怎么都咽不回去。
      他慌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又抽了一张。
      “你别哭啊,”他说,“蛋糕不好看,我明年给你买个大的。”
      我哭着笑了出来。
      ——
      我们坐在樟树下面的石台阶上,把那块蛋糕分着吃了。没有蜡烛,他用打火机点了一下,让我许愿。风很大,火苗一直晃,他用两只手拢着。
      我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许。我不敢。
      我怕许了,老天爷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了。知道了,就会拿走。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哦”了一声,把打火机合上。然后他很久没说话。我侧过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在路灯下面,红得很明显。
      “许念。”
      “嗯。”
      “我……”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我等着。风把樟树叶子吹得哗哗响。
      “……明年,”他最后说,“明年给你买个大的。说好了。”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两遍的才算数。”
      他推着车往回走,走得很快,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一跤。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我好像知道他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可是我宁愿他说的就是这一句。
      明年。他说了明年。
      ——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我把那个透明的蛋糕盒子洗干净,擦干,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我翻开账本,在当天那一页的最底下,写了三个字。
      十九岁。
      后面什么也没记。
      那是我的账本上,唯一一行不是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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