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阁楼 我跑到 ...
-
我跑到面馆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老周面馆在镇上的十字路口,早上路过的时候,我在它门口站过一下。我从后门进去,周姨正在灶台前下面,看见我,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
“你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我说没带伞。
她把漏勺往锅沿上一磕,从墙上扯下一条毛巾扔给我:“擦干。感冒了我可不给你放假。”
毛巾有一股油烟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后门口,把头发一点一点擦干。周姨背对着我,往一个碗里打了一个荷包蛋,想了想,又打了一个。
面馆里很暖和。五张木桌子擦得油亮油亮的,桌角都磨圆了。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价目表,毛笔写的:牛肉面三块五,肉丝面三块,拌粉两块,加蛋五毛。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把锅里冒出来的白气搅得满屋子都是。
柜台后面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已经淡了:三好学生,周小满。
周姨四十多岁,人有点胖,头发用一个黑色的发网罩着,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油点子。她说话的嗓门大得连门口的客人都回头,可是她往锅里下面的时候,动作很轻,一筷子一筷子地撑开,生怕粘在一起。
“吃完。”她把碗推到灶台边上,“剩一口扣钱。”
我端着碗蹲在后门口吃。面是清汤的,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一撮葱花。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慢慢地流出来,把汤染成了金黄色。
我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碗拿到水池边上,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周姨从前面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
我是八月中旬来的清溪。
那时候我还在制衣厂上班。厂里八月放三天假,我没有回家,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到清溪来找活干。
我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一家店一家店地问。五金店说不要女的。录像厅的老板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眼,说晚上的活你干不了。杂货铺的老太太很和气,可是她自己的孙女就在店里帮忙。
八月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黏脚。我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干了又湿,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盐印子。每进一家店,我都先在门口把汗擦干,把头发捋平,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再进去。
说到第六遍的时候,那些话已经不用过了。
老周面馆是第七家。
周姨那时候正坐在门口择葱。她听我说完,没说要不要,先叫我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去。她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我的手指头上全是缝纫机针扎出来的小眼,有几个还没长好。
她看了很久。
“多大了?”
“十八。”
“读书还是干活?”
“读书。”我说,“九月一号开学,放学以后可以来。星期六星期天全天。”
她把葱往筐里一扔,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个月一百五,管一顿晚饭。迟到一次扣五块,打碎碗按价赔。九月一号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不走?”她瞪了我一眼,“杵着干什么,想现在就干活啊?”
我走出去好远,才想起来忘了说谢谢。
那天回县城的中巴上,我一直攥着车票,攥得纸都湿了。我不敢笑出来,怕一笑,这件事就不算数了。
我有工作了。我要去读书了。
——
住的地方,也是周姨帮我找的。
那天我走到路口,她又在后面喊住我,问我住哪儿。我说还没找。她就把围裙一解,领着我穿过面馆后面的巷子,走到一栋两层的旧砖房前面,冲楼上喊了一嗓子。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他姓刘,是周姨的远房表叔,楼下堆着他收来的废纸板,楼上住着他自己。再往上,还有一间阁楼。
去阁楼要爬一段木楼梯。楼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木板是黑的,带着一股发霉的潮味,踩上去每一级都“吱呀”一声。纸板的味道从楼下一直飘上来,干干的,带着一点灰。
阁楼很矮,站直了头会碰到房梁。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一扇朝东的小窗户。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1998年。
“一个月四十,押一付一。”刘老头说,“水电另算。”
我没有看床,也没有看窗户。我看的是门。
门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半。门里侧,钉着一个铁插销。
我走过去,把插销拉上,又拉开,再拉上。很紧,有点锈,要用力才推得动。
周姨在楼梯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就这间。”我说。
——
九月一号的晚上,面馆九点打烊。
我洗了一百八十三个碗。我数了。
洗碗的地方在后门外面,一个水泥砌的水池,上面搭着一块红色的雨棚。水池旁边一个泔水桶,一个沥碗的筐子,一盏挂在雨棚下面的灯泡。灯泡周围绕着一圈飞蛾,撞在灯泡上,叮叮地响。
周姨教我:先把残汤倒进泔水桶,再在热碱水里过一遍,再在清水里过两遍,碗沿要抠一下,碗底要摸一下,摸着不滑了才算干净。我一遍就记住了。
洗到后来,手指上那些没长好的针眼被水泡得发白,洗碗的碱水一沾上去,有一点疼。周姨从前面收碗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水池边上就多了一双红色的胶皮手套。
她拉下卷帘门,把一把旧伞塞到我手里。
“明天还我。”她说,“丢了扣钱。”
打烊以后,我把袜子里那卷钱掏出来。钱湿透了,一张一张粘在一起。我蹲在灶台边上,一张一张地揭开,摊在温热的灶沿上烘。周姨在旁边擦锅,一句话也没问,只是把灶里的火拨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把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交给了刘老头。八十块。他蹲在楼下的纸板堆里,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把钥匙给了我。
我爬上阁楼,把蛇皮袋解开。妈妈打的那两个死结太紧了,我抠了很久才抠开。被子有一半湿了,我把湿的那床搭在桌子上,干的那床铺在床上。
然后我去锁门。
插销拉上了。我站在门前想了一会儿,又拉开,重新拉上。然后用力推了推门,推不开。
锁了两遍,我才把湿透的校服挂到窗口。
——
我坐在床上,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块,交了八十。回来的路上在杂货铺买了一块肥皂、一把牙刷、一个热水瓶。热水瓶是最便宜的那种,外壳是很艳的那种红色。
剩下三十二块五。
学费报到的时候就交过了。那是我高一的暑假回制衣厂,加了两个月班攒出来的,一次交清,一分不剩。我算过,只要撑到月底周姨发工钱,后面每个月就都松快了。
我从书包里翻出数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今天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
我从小就有记账的习惯。一笔一笔写下来,心里就踏实一点。
记完了,我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期末考进全班前五。看了一会儿,又用橡皮擦掉,改成了“前十”。擦过的地方,“五”的铅笔印还在。
然后我把三十二块五用橡皮筋重新扎好,塞进了枕头套里。橡皮筋是妈妈的。我没舍得扔。
——
窗外的雨一直下。
楼下的刘老头在咳嗽,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远处有人在放录像,幽幽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很旧,屋顶在漏水,墙角的报纸湿了一块。
可是门可以从里面锁上。
我躺着想,明天去刘老头那里要一块塑料布,把漏水的地方补上。窗户朝东,等天晴了,早上第一缕太阳就会照进来。
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雨。脑子里反反复复的,都是下午那句话。
想念谁啊。
我谁也不想念。我对自己说。
可是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