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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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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昭坐在轿中,听着外头的锣鼓声、人声、笑闹声,不用看也知道街上是何等热闹。
她辨不清队伍走到了哪条街,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一点点远离薛家,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薛家娇养的小女儿,而是靖远侯府的新妇。
她抬手扶了下凤冠,冰凉的珠翠贴着指尖。恍惚间又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替她戴上的模样。
方氏贴的声音又温柔又心酸:“你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保佑你。”
一句话,湿了她的眼眶,直到此刻还堵在心口。
姐姐从前护她、疼她,如今姐姐不在了,她也要替姐姐疼爱她的孩子。
这门亲事来得仓促,满城议论,没有一样是她从前设想过的关于未来的光景。
可这是她的归宿。
她认了。
不知走了多久,爆竹声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轿子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骨节分明。
薛灵昭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握住了她的,将她扶出花轿。
他递来红绸,绸缎一头在他手中,一头递到她手里。
跨火盆,进府门。
靖远侯府正门一路铺着红毡,两旁挤满了人。
步入正堂。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喜娘搀着她往新房去。
身后满堂的喧嚣热闹,尽数被隔绝在院门外。
喜娘扶她在床沿坐下,又张罗着府中的丫鬟将合卺酒、喜果摆好,见新房弄妥帖了,又替她理好嫁衣,才道:“三奶奶先歇着,三爷一会儿就来。”
房门合上,喜娘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这一早上终于静了下来。
玉珠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小声道:“可算走了,奴婢这心一直提着,生怕今日出什么岔子。”
薛灵昭隔着盖头,都能想到她那副模样,笑道:“忙了一早上,趁现在没人你也歇会儿吧。”
玉珠是她的陪嫁丫鬟,比她还小两岁,圆脸杏眼,性子跳脱,话也多。
今日从薛家一路跟到侯府,照顾她忙前忙后。
同来的还有玉簪和吴妈妈。
玉簪稳重,被侯府的管事妈妈叫去清点嫁妆箱笼了。吴妈妈在外头跟侯府的人对接带来的陪嫁物件。
玉珠没敢坐,只在床前的脚踏上蹭着沿儿坐了半个屁股,仰着头四下里张望。新房中挂满红绸,拔步床上的帐幔垂着流苏,妆台上的铜镜锃亮,墙角那架红木花几上摆着时新花卉,连窗上的双喜都是金线绣的。
她看了半晌,忍不住咂舌:“姑娘,侯府真有钱。这屋子比咱们太太的屋子还大。听说席面摆了六十桌,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薛灵昭没接话,只是笑笑。
玉珠还在念叨:“刚才在街上,挤了好多看热闹的人。奴婢跟在轿子后头,差点被挤散了。还有那撒铜钱的,一把一把往天上扬,小孩们追着抢,喊得嗓子都哑了。奴婢听边上人说,侯府今日怕不是撒了上百贯。”
薛灵昭听着,目光落在自己嫁衣的袖口上。
从议亲到成亲,不过七个月。嫁妆是匆忙备下的,嫁衣是赶制出来的。她心里明白,为了两个孩子,等姐姐的孝期一过,她就要嫁进来。
她没想过排场会这样大。毕竟两府刚出了那样的事,姐姐姐夫才走了刚满一年,按理说该低调些。
可今日这阵仗,像是生怕人不知道侯府娶新妇。
薛灵昭垂着眼,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玉珠。”
“嗯?”
“我渴了,你去倒杯水。”
玉珠倒了水回来,又翻出随身带着的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糕点,出门前方氏塞给她的。“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吃一口?今儿一天您还没怎么吃东西呢。”
她拿了一块递到薛灵昭手里,薛灵昭拿在手里,没往嘴里送。
玉珠似乎累了,也没在多说,坐回脚踏上陪着她。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喜娘的声音响起:“三爷。”
玉珠猛地站起身,忙替薛灵昭理平裙摆,又仔细查看盖头有没有歪。见薛灵昭仪容妥当,这才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了。
喜娘引着谢晏淳踏进门来,身后跟了几名丫鬟,捧着喜秤、合卺酒、桂圆红枣汤等。
喜娘满脸堆笑,谢晏淳接过喜娘递来的喜秤,挑了盖头。
红绸滑落,薛灵昭被这满室的光晃得眯了眯眼,睫毛颤了两下,才抬头看他。
烛火映在谢晏淳脸上,他大约饮了酒,耳根泛红,下颌绷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洞房的仪式不复杂,掀了盖头,饮下合卺酒,便是结发礼。
喜娘各剪了两人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处,放进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里。
做完了这些,喜娘满脸是笑,将锦囊双手奉到薛灵昭手中,退后一步,笑吟吟道:“夜深了,三爷和三奶奶早些歇着。奴婢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案上那对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光映着满室红绸。
薛灵昭坐在床沿,攥着那支秀着并蒂莲的锦囊,低着头。
屋内没有声音,薛灵昭几乎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谢晏淳站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了。
然后他搁下杯子,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卸了凤冠。
压了一天的凤冠离了头顶,薛灵昭脖颈一松,下意识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了她片刻,伸手将床帐放了下来。
帐幔垂落,遮住了烛光,遮住了满室的喜庆。
……
第二日薛灵昭是被玉簪叫醒的。
“姑娘,姑娘。”
玉簪的声音轻轻的,手隔着帐子拍了拍被面,却没有掀开帐子。
薛灵昭醒来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身上酸软得厉害,腰像是被人拆过又装回去的,两条腿也沉得很。
她动了动,身侧的锦被滑下去,肩头一凉,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的,领口处隐约露着些痕迹。
她脸一热,赶紧把被子拉上来。
帐中只有她自己,还好谢晏淳不在。
她慢慢撑着坐起来,腰间一阵酸软,忍不住抽了口气。
帐外玉簪听见了动静,轻声道:“姑娘醒了?三爷刚起了,吩咐奴婢们不许吵您,让您多睡会儿。”
可新妇头一日敬茶,哪有迟到的道理。
薛灵昭“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上低头系中衣的带子。
系到一半,瞥见自己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人攥久了留下的。
她赶紧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这才下床。
“几时了?”
玉簪道:“卯时刚过,离敬茶还早。三爷说等您收拾好了去燕归楼一同用早膳。”
薛灵昭点了点头,由着玉簪伺候穿衣。
正梳着头,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
吴妈妈的声音隔着门响起:“三奶奶起了没有?”
玉簪看了薛灵昭一眼,见她点头,便去开了门。
吴妈妈带着一个面生的嬷嬷进来。
那嬷嬷穿着侯府管事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瞧着约莫四十来岁,嘴角绷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薛灵昭从铜镜里看见那嬷嬷走到床前,掀开锦被,检查了褥子上的白布。
薛灵昭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那嬷嬷弯下腰,将那块白布收起来,叠好放在托盘上,用红绸盖住。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来,朝薛灵昭福了福身,比进门时客气一些道:“三奶奶辛苦。夫人在琼华苑等着奴婢回话,奴婢就不打扰您了。”
吴妈妈在旁边看着,也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来,朝那嬷嬷塞了银子,将人送到门口,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折回来。
走到薛灵昭身边,吴妈妈笑意更深:“姑娘别害羞,女子都有这一遭。圆了房,往后在侯府,您好歹有了立身的底气。”
薛灵昭被她这么一说,脸更红了,小声道:“妈妈别说了。”
吴妈妈笑着住了嘴,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一眼便见了手腕上那圈浅浅的红痕。
吴妈妈是自小照顾她的,见她身上的印子,心疼坏了,摇着头道:“三爷也是,下手没个轻重。姑娘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个,细皮嫩肉的,瞧着都疼。”
薛灵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手抽回来,低声道:“妈妈!”
吴妈妈没理她,转身去翻带来的箱笼,摸出一只小瓷盒,打开是淡绿色的药膏。
她挖了一小块,拉过薛灵昭的手腕,仔细替她抹上。
吴妈妈抹好了药,便站在一旁看着她梳妆。
今日薛灵昭穿了件海棠红的织金褙子,头发绾成妇人的圆髻,插了一对赤金点翠的钗,又别了朵绒花。
耳上戴着一对珍珠坠子,不大不小,衬得整个人温婉沉静。
吴妈妈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的人,眼眶忽然湿了。
薛灵昭从镜中看见她抹眼睛,转过身来:“妈妈,好看吗?”
吴妈妈连连点头,嘴里却嗔道:“好看,怎么不好看。我们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她伸手替薛灵昭正了正钗上的流苏,手在鬓边停下,才道,“姑娘长大了。”
薛灵昭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心里也酸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低低喊了声“妈妈”。
吴妈妈吸了吸鼻子,拍着她的手背哄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快去用早膳,姑爷还等着呢,别误了敬茶的时辰。”
燕归楼离瑾宁轩很近,只隔了一道月洞门,沿着长廊走几十步就能到。
这是侯府唯一一座二层小楼。
谢晏淳当初从老夫人那儿讨了来,这些年便一直住在这里。
薛灵昭不是第一次来。
从前她来侯府看姐姐,路过这座楼,远远瞧见过谢晏淳坐在二楼的窗边看书。
那时她站在廊下,隔着大半个院子仰头望他,觉得这座楼和楼里的人一样,都离她远得很。
如今她站在楼前,仰头看了看那扇窗,窗半开着,竹帘换成了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