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敬茶 ...
-
几个洒扫的丫头见了她,忙站直了身子:“三奶奶。”
薛灵昭点了点头。
门外,听荷已经等着了,见她来了,忙迎上来福了福身,替她打起帘子。
一楼是厅堂和书房,西边一间摆着方桌,早膳已经摆好了,粥、小菜、水晶包,还有几叠糕点。
谢晏淳坐在桌前,见她来了,指了下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谢晏淳没有被人布菜的习惯。
从前在姐姐院中吃饭,桌上也只有他们四个,姐姐、姐夫、谢晏淳和她。
丫鬟们只站在一侧候着,不往跟前凑。
侯府规矩大,可在姐姐的院子里没有规矩。
姐夫纵着,姐姐惯着,薛灵昭喜欢来侯府做客,连不爱回家的谢晏淳也喜欢在饭点往兄嫂院子里凑。
那时饭桌上总是热闹的。
姐夫会问他们最近功课怎么样,姐姐会给他们夹一筷子爱吃的菜……
可那样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
如今,桌上只剩两人,又因为身份变了,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离得这样近,反倒不如从前自在了。
谢晏淳一直没说话。
薛灵昭低头喝着粥,觉得那碟青团离她有些远。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伸手。
谢晏淳却将那碟青团推到她面前。
薛灵昭抬头看他。
他面色如常,筷子已经收回去,夹了一箸小菜放进自己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夹了一个青团。
谢晏淳吃得快,先搁了筷子。
他没起身,只将茶杯端到手里,靠在椅背上慢慢喝。
薛灵昭见他放了筷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吃,跟着把碗筷搁下了。
昨日从早到晚,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这会儿粥才喝了半碗,青团只咬了一口,水晶包一个都没动。
她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往那碟水晶包上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我吃好了。”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们可以走了。”
谢晏淳靠在椅背上没动,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面前的碗碟上,又滑回来。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道:“不可浪费。”
薛灵昭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坐下,吃完再走。”
薛灵昭抿了抿唇,重新坐下来,拿起勺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已经温了,不烫嘴,可她喝得慢,一勺一勺舀着,像是在数米粒。
谢晏淳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又把那碟水晶包推到她面前。
“你把这些都吃了。”
薛灵昭抬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粥。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水晶包上。
她赶忙把嘴里的粥咽了,夹起一只水晶包,小口小口的咬。
谢谢晏淳没催她,也没再说话,只靠着喝茶。
薛灵昭把粥喝完了,又吃了几个水晶包。
直到彻底饱了,她才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晏淳看向她:“饱了?”
薛灵昭面上有些臊。方才说了“饱了”的是她,这会儿把碟子吃得干净的也是她,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晏淳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
薛灵昭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燕归楼,往正堂去。
路上隔着半步远,谁也没说话。
晨光铺在青石砖上,廊下的鹦鹉见人来了扑棱了两下翅膀,叫了声“三爷”。
谢晏淳没理它,走了一段,忽然开口:“跟紧些,可别再迷路。”
薛灵昭愣了一下,忙跟紧了两步,与他并肩走着。
谢晏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步子却慢了些,像是特意迁就她。
进了正厅,厅内已经坐满了人,谢家几房人都在。
老夫人已经坐在上首了。侯爷、夫人赵氏坐在下首,两侧还坐着谢家的族亲长辈。
小辈们统一站在后排,等着给新妇敬茶。
老夫人一见他们进来,便笑着招手让薛灵昭过去。
“快来,过来让祖母瞧瞧。”
薛灵昭走上前去,太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眉眼间全是喜爱:“怎么也不多睡会儿,还没到吉时呢。可是换了地方睡不惯?”
薛灵昭笑道:“哪有让人祖母和长辈们等着的道理。”
太夫人忙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心疼:“着急忙慌的,早饭可吃了?别饿着。”
薛灵昭正要答话,屋内坐着的一位穿宝蓝色衣裙的夫人笑着打趣:“母亲真偏心,孙媳妇一进门,眼里就没旁人了。当初我们敬茶时可没见您这么疼过。”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老夫人也不恼,笑骂了一句“就你嘴贫”,又拉着薛灵昭的手拍了拍,才松开。
说话的是侯府四太太。
老侯爷生四子,大老爷、四老爷为老夫人嫡出。当今袭爵的侯爷是大老爷,四太太既是老夫人的儿媳妇,又是老夫人的表侄女,平日里最会讨老夫人欢心。
她这样打趣,旁人只跟着笑,没人觉得不妥。
丫鬟端了茶来。
薛灵昭先走到老夫人面前,屈膝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老夫人接了茶,从袖中摸出一对玉镯来,那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拉过薛灵昭的手,亲手将镯子戴了上去,左右端详了一下,笑道:“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的陪嫁,今日给了你,你带着正好。”
薛灵昭手腕一沉,那镯子贴着皮肤,刚从老夫人袖中拿出来,并不凉。“多谢祖母。”
侯夫人坐在下首,盯着那对镯子看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旋即又恢复如常,低头抿了口茶。
老夫人攥着薛灵昭的手,眉眼慈爱,叮嘱道:“好孩子,往后便和淳哥儿好好过日子。夫妻之间多体谅,互相扶持。淳哥儿若是敢让你受委屈,只管来寻我。”
薛灵昭笑着应了声“是”,磕了头,又转向侯爷和赵氏。
侯爷面色仍是淡淡的,接了茶,吩咐管家送上一柄白玉如意,没多说什么。
轮到赵氏。她面上带笑,道了几句 “愿你们夫妻和美,岁岁安康” 之类的吉祥话,又赏了一对金钗。
薛灵昭磕了头,退到谢晏淳身侧。
其余几房也各自受了茶,说了些吉利话,赏了东西。
敬过长辈茶,便是同辈见礼。
侯府子嗣多,除了大房的几个,其余几房的孩子薛灵昭大多没见过。和谢晏淳同辈的堂兄弟姐妹,除了二房嫡子谢晏清比他大,其余都是弟弟妹妹。
见过二哥二嫂,薛灵昭坐在谢晏淳身侧受了弟妹们的礼,面上含笑,将事先备好的荷包一人一个递过去。
最后是侯府如今仅有的两个孙辈。
奶娘一手牵着谢云曦,一手抱着谢行安,将姐弟二人从厅外领了进来。
薛灵昭有大半年没见过两个孩子了。
自从定亲以后,她便在府里备嫁,再没来过侯府。
小孩子长得快。云曦比上次见时高了半个头,小脸褪了些婴儿肥,眉眼渐渐长开了。安哥儿变化更大,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
奶娘将云曦牵到薛灵昭面前,把温好的茶碗放到她手里,低声道:“曦姐儿,奶娘刚刚怎么教的。”
云曦捧着茶碗,仰头看着薛灵昭。
那双眼睛跟她娘亲一模一样,又圆又亮,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去看谢晏淳。
谢晏淳朝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便收回目光,将茶碗递到薛灵昭面前,声音小小的:“三婶母,请喝茶。”
薛灵昭弯下腰,双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曦的小脸,将准备好的金项圈挂在她的脖子上。
云曦低头看着项圈,小手摸了摸,转身蹭到了谢晏淳腿边,靠着他站定了,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晏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谢行安年纪小,由奶娘扶着,将茶碗递到薛灵昭面前,嘴里含糊叫了半声“婶”。薛灵昭接过去饮了,将另一只金项圈挂到他脖子上,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安哥儿真乖。”她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小家伙被夸了,缩着脖子咯咯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米牙。
奶娘在旁边笑着问:“安哥儿收了礼,得说什么?”
安哥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仰起小脸:“发财,发财。”
逗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敬完茶,众人便散了,各自回了自己的院中。
谢晏淳把谢云曦抱起来,哄着她说了两句话,才把她交到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手里。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袖子:“那三叔叔明日早早来陪我玩。”
“好。”谢晏淳蹲下哄她,跟她平视,“到时候给我们曦姐儿带糖葫芦吃。”
听到糖葫芦,谢云曦这才松了手,跟着嬷嬷离开。
见她离开,谢晏淳这才带着薛灵昭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沿着长廊走。
薛灵昭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想起方才云曦见她似乎不像过去那般亲昵,有些难过,便步子也慢了些。
谢晏淳走了一段,察觉落在后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她跟了上来,他才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长廊尽头,拐过一道垂花门,进了一处院子。
薛灵昭抬头看见院中两棵老柏树和檐下的匾额,才认出这是谢家宗祠。
正堂五间开阔,供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上五供齐全,长明灯常年燃着。
薛灵昭一眼便看见了神龛最下一层,两座牌位孤零零的在一排,看着冷清又单薄。
上层是代代相传的先祖,岁月沉厚,唯独他们二人,新漆新字,连香炉里的灰都是刚积的。
谢晏淳没说话,从香案上抽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引燃,递过来。
薛灵昭抬手接过。
她上前一步,将香插进香炉,跪在他身侧,磕了三个头。
抬头时,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
她忽然想,在她百年之后,若无意外,她的名字也会被刻成这么一块,立在这里,同谢晏淳的名字一起,被后辈祭奠。
薛灵昭被脑海中这念头吓了一跳,一时忘了起身。
直到谢晏淳走过来,伸手将她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