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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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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前一夜,薛灵昭做了个梦。
梦里姐姐还活着,坐在薛家后院那架秋千上,裙摆被风掀得扬起,她回过头来,鬓边的簪子晃得叮当响,笑着冲她招手:"灵昭,你慢点跑…仔细摔着。"
薛灵昭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帐顶绣着缠枝莲纹。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将尽。
身侧的母亲方氏听见动静,转身看向她,问道:“怎么醒了?是做梦了?”
薛灵昭回过神,半晌才道:“几时了?母亲怎么还未歇息?”
方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叹了口气:“你明日就要出嫁,我哪里睡得着。”
薛灵昭伏在母亲怀里,鼻尖萦绕着方氏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香,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母亲,”她闷声道,“我梦见姐姐了。”
方氏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在临安的时候……”薛灵昭说着,眼眶湿了,“她还是从前的模样。”
方氏没有接话,将薛灵昭搂得更紧了些。
若是大女儿还在,明日小女儿也不会出阁。
薛家两个女儿,长女灵甄温婉端庄,次女灵昭活泼明朗。
姐妹俩虽差了六岁,可感情极好。薛灵甄疼爱这个妹妹,疼的不像话。
灵甄及笄那年嫁入靖远侯府,成了世子谢晏潾的妻子。谢晏潾在大理寺任职,前程大好。二人夫妻恩爱,先是诞下女儿谢云曦,隔两年又添了儿子谢行安。日子顺遂美满,满京城皆称他们是天作之合。
可人生最忌圆满。
去年二月,谢晏潾与薛灵甄去城外寺庙还愿,回城路上马车翻下陡坡。夫妻二人当场殒命,只留下三岁的谢云曦和刚满四个月的谢行安。
薛灵昭永远记得那日的漫天大雪,她跪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昏厥。
谢家的老夫人更是因此大病了一场。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姐姐姐夫的骤然离世,竟会牵出她与谢家三郎的这桩婚事。
谢晏淳,靖远侯府嫡次子,谢晏潾的胞弟。
京城里无人不知谢家三郎。生了一副好皮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斗鸡走狗、跑马打猎,凡世家子弟不该沾的玩意儿,他样样精通。
京中闺秀私下里谈论他,总是一边红着脸一边啐道“浪荡子”,可若哪家宴席上他出席,那些姑娘的眼神又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飘。
薛灵昭也不例外。
她第一次见谢晏淳,是姐姐嫁入侯府的第二年的春天。
她随母亲去侯府看望姐姐,母亲与姐姐在屋内说话,她待不住,一个人溜出来去摘院中的紫藤花。
姐姐的院子她已来过许多回。
那日她游廊下垫脚去摘廊檐下垂落的紫藤花穗。
就差一点
忽听得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薛灵昭回过头。
廊下的柱子旁,有个人斜倚在那里,正看着她。
那人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仁漆黑,眼尾细长,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他歪了歪头,打量她:“你是谁家小孩?”
薛灵昭十一岁,那一年,她还未曾见过京中别的少年郎。
她站在紫藤花下,仰头看着那个倚在廊柱旁的少年,他的眉眼浸在藤萝花影里,明明暗暗的。
薛灵昭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没有答话。
少年也不催她,只是挑了挑眉。
午后日光正好。
风里带着紫藤花的香气。
那一年她十一岁。
姐夫谢晏潾从书房里出来,见状笑道:“三弟,不许欺负灵昭,这是你大嫂的妹妹。”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和姐夫进了书房。
后来他对她好像真的很好。
那年老夫人寿宴,她在后花园迷了路,转来转去急得快要哭出来,正好遇到谢晏淳。他也没多问,便把她送回了姐姐身边。
有一年父母回临安祭祖,把生病的她留在京城过年。
那段时间她住在侯府,时常能碰见谢晏淳。
有时是在姐姐院中,他来找兄长说话,顺便蹭顿饭吃。
有时是在花园里,他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侯爷罚了板子,趴在石凳上龇牙咧嘴,见着她来了,还冲她挤眼睛,让她去姐姐的小厨房帮她拿点心。
上元夜,姐姐有孕不便外出,他就带她去街上逛。
满街灯火通明,人潮如织,他走在前面替她挡着人群。
那天他给她买的兔子灯,被她珍藏了好多年。
他待她很好,可薛灵昭心里清楚,那不过是看在兄嫂的面子上,顺手为之罢了。
何况,京中人人都知道,郑阁老家的嫡孙女郑景澜是他的青梅竹马。郑家与谢家是世交,郑景澜与谢晏淳自幼相识,可谓两小无猜。
郑四小姐生得清丽脱俗,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投壶马球也十分擅长。
她站在郑景澜面前,就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条比着一枝盛放的白兰。
郑景澜看谢晏淳的眼神,坦荡又亲近,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薛灵昭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从那以后,她便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一起的。她再怎么踮脚去够,也够不着。
后来谢晏淳被靖远侯送去了南方的松风书院,再回来时,便是两年后了。
这两年,薛灵昭开始学习针线、管家、跟母亲学看账册,很少会听到他的消息。
直到安哥儿满月酒那日,侯府客人多。
薛灵昭在姐姐院中坐了一会儿,便去了侯府的花园,想找个清静些的地方透透气。
她拐过一丛海棠,脚步忽然顿住了。
谢晏淳坐在前方的亭中,似乎也是从席上出来躲清静的。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薛灵昭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该上前见礼,还是转身走开。
谢晏淳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弯了弯唇角:“呦,这是谁家小姑娘?”
薛灵昭垂下眼,轻声道:“三哥哥。”
谢晏淳将茶盏搁在石桌上,慢慢直起身来。
他比她记忆中高了许多,肩背宽阔,下颌线条利落,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
“两年不见,差点没认出来。”他走到薛灵昭面前说:“长这么大了。”
薛灵昭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年,谢晏淳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满月宴之后,薛灵昭以为日子会照旧过下去。
可谁也没料到,不过几个月,一切就都变了。
二月里,姐姐姐夫去城外寺庙上香。
薛灵昭记得新年回门时,姐姐还笑着跟她说,等开春了带她去城外踏青。
结果踏青没等来,等来的是两具冰冷的尸首。
靖远侯府痛失世子,薛家没了长女,两家都如同天塌了一样。
薛灵昭在灵堂上见到了谢晏淳。
他穿着一身斩衰孝服,面色苍白,跪在兄嫂灵前,额头磕出了血,却一声没吭。
谢晏淳的母亲,是靖远侯原配夫人,生他之时难产离世。侯爷心中介怀,素来不喜他,对他从不上心。所以他是自小养在老夫人院里,在大哥哥大姐姐疼爱下长大的。
后来大姐姐嫁入宫中,相隔宫墙,见一面都难。
长久陪在他身侧、替他兜底的,是谢晏潾。
从前无论闹出什么事,都有兄长庇护。
如今兄长不在了,世上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会护着他。
丧事办完,方氏日日哭,侯府老夫人更是一病不起。
薛灵昭去过侯府几回,去看云曦和安哥儿。
两个孩子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云曦只是拽着她的衣角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安哥儿还小,饿了便哭,哭了便睡,浑然不知这世上最疼他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回去时,她见到了谢晏淳。
院子里,谢云曦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谢晏淳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替云曦扶着快要从肩上滑下去的小披风。
他瘦了许多,眉宇间也不私从前张扬。
谢云曦抬头喊了声“三叔叔”,他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几个月后,老夫人的病渐渐有了起色,能撑着下床走动了。
她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备了帖子,亲自来薛家为谢晏淳提亲。
薛家夫妻俩没有当场应下,只说商量一下。
送走老夫人后,方氏把薛灵昭叫到跟前,握着她的手,半晌没开口。
薛灵昭知道母亲为难。
姐姐的孩子,不能不管。侯老夫人亲自开口,祖母年迈,母亲若推辞,便是驳了侯府的面子,两家姻亲怕是要生嫌隙。
良久的沉默之后,薛灵昭道:“母亲,我愿意嫁。”
三月初六,良辰吉日,宜嫁娶。
靖远侯府是世袭勋贵。
薛家是江南名门,薛广成入朝多年,如今已官拜礼部侍郎。
两家的喜事,京里有头有脸的贵人几乎全都到场赴宴。
薛家嫁女,侯府迎亲。
吉时一到,花轿就从薛家出发。
谢晏淳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骑马走在最前面。
迎亲队伍特意绕着城里最热闹的几条大街走,鼓乐吹得震天响。后面跟着几十个挑喜担的仆从,担子里装着各色喜果、喜饼、绸缎,用红绸系着,一路抬过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随行的仆人沿路撒着铜钱,街边的小孩呼啦啦围上去,蹲在地上抢着捡,你推我搡,笑闹声盖过了鼓乐。
“谢家三郎娶亲,好大的排场!”
“听说新娘子是薛侍郎家的二姑娘,就是前头那位世子夫人的亲妹妹。”
“谢家不是有意和郑家定亲吗?谢三钟意郑四姑娘,京城谁不知道啊。”
“可不是,可这是侯府老夫人亲自选的孙媳妇,谢三郎为了退亲,还被侯爷打的一个月没下去床。”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我表兄在侯府当差,亲眼见的。说三爷去薛家退婚,第二天又在侯爷的书法闹了一通,最后被罚跪祠堂,又挨了板子,打得那叫一个狠。”
“啧啧,那如今不还是风风光光把人娶了。”
“你懂什么,这里头事多着呢。薛家二姑娘是世子夫妇留下两个孩子的亲姨母,侯老夫人这是为了曾孙曾孙女打算。谢晏淳再不情愿,也不能不管兄长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