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zenas

7、学长的另一面 姜小满第一

　　沈述收到许老师的回复以后，先去实验室确认了一遍第二天下午的安排。

　　赵明哲已经把新一轮测试需要的数据整理出来，程越则准备重新检查移动平台的机械结构。前几次实验里，机器人在直线行驶时表现尚可，一旦进入连续转弯的路段，定位误差便会逐渐增大，尤其遇到地面接缝，左右轮的实际运动状态与模型预测之间还会出现细微偏差。

　　这套设备体积不大，底盘上架着传感器支架，几根尚未整理好的线缆从外壳边缘露出来，外观看着多少有些简陋。沈述却很清楚，这样的原型机已经足够支撑现阶段的算法验证，至于外观设计和后续量产，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将测试方案发进项目群，随后看了一眼手机。

　　姜小满刚刚回复了他，说明天下午上完课就过来，可能会比约定时间稍早一点。

　　【没关系，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呀！我还没参观过实验室呢！】

　　沈述看着她发来的小狗表情，忽然想起上一世她第一次去自己公司的情景。

　　那时公司已经搬进科技园区，研发中心占了整整两层楼，许多设备正在进行连续运行测试。姜小满特意挑了一个休息日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的工作环境，结果刚进门便对一台正在演示的四足机器人产生了兴趣，蹲在旁边研究了好半天。

　　后来她还嫌弃那台机器人的外形不够可爱，问沈述能不能给它加一对小狗耳朵。

　　沈述当时答应得很好，隔天便让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帮忙找了套可以拆卸的装饰件。对方拿着设计方案来请示时，表情实在有些复杂，似乎不太理解一家工业机器人公司为什么突然需要制作狗耳朵。

　　沈述却觉得很有必要。

　　姜小满喜欢，这便足够了。

　　如今重新回到大学，他手里的设备远没有当年先进，实验室也不过是教学楼里几间普通的房间，连一台性能像样的测试平台都要与其他课题组协调使用。沈述对此并不在意，只是想起姜小满明天会过来，便难得生出一点想把实验室收拾得更体面的念头。

　　这个想法很快被他打消了。实验室本来就应该有实验室的样子，桌上的设备、线缆和工具都有各自的用途，没必要为了让姜小满觉得漂亮，专门布置成什么展示空间。

　　何况他真正想让她看到的，也不是这些东西。

　　沈述收起手机，重新检查了一遍测试计划，将其中几项风险较高的操作提前安排到上午，又给许老师发消息，确认下午参观的范围。

　　安排妥当以后，他才慢慢放下笔。

　　明天下午，姜小满会来看他。想到这里，他对原本有些乏味的测试工作都多了几分期待。

　　***

　　姜小满来到实验楼时，外面刚刚下过一场阵雨。

　　S城入秋以后仍然闷热，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校园里的香樟树被洗得浓绿，教学楼外的石阶还带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她从动物医学学院一路赶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柠檬茶，走到大厅才发现裙摆上溅了几滴泥水。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颇有些懊恼。她今天特地换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薄针织衫，还用了新买的发夹。本来觉得这样既适合上课，又不会显得太过隆重，结果偏偏碰上下雨。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鞋边，随后给沈述发消息。

　　【我到啦！在一楼大厅！】

　　沈述回复得很快。

　　【稍等，我下来接你。】

　　姜小满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好，抬头打量起这栋教学楼。

　　她平时很少来数学学院和工程实验室所在的区域，楼内的陈设与动物医学学院很不一样，走廊里贴着各种竞赛海报和科研项目介绍，有些展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旁边的展示柜里还摆着几件机器人模型，底座贴着制作年份和团队名称。

　　她正凑过去研究一台小型机械臂，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姜小满。”

　　她回过头，看见沈述从楼梯口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深灰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头发比平时稍显随意，额前落着几缕碎发，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测试记录。

　　姜小满立刻笑起来。

　　“沈述！你们这里好大呀！”

　　“第一次来？”

　　“对呀！我平时都在我们学院那边上课，连这栋楼里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指了指展示柜，“我刚刚看见好多机器人，你们平时也会做那种会抓东西的吗？”

　　“那是机械工程方向的项目，我们主要做移动平台的导航与控制。”沈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打量她，“路上淋雨了？”

　　“没有，就是鞋子有点湿。”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裙摆，“还有这里，刚刚过来的时候溅到了。”

　　沈述的视线落在她裙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先上去吧，实验室里有纸巾。”

　　姜小满点头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把手里的柠檬茶递给他。

　　“对啦！给你买的！”

　　沈述有些意外。

　　“给我？”

　　“对呀！你上次不是请我喝过水嘛。”她笑嘻嘻地说，“而且你今天带我参观实验室，我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沈述接过杯子，发现杯壁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封口处贴着一张印有小柠檬图案的标签。

　　“谢谢。”

　　“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喝多甜的，所以买了三分糖。”姜小满说完又有点担心，“你不喜欢柠檬吗？”

　　“喜欢。”

　　其实沈述对这种饮料没有太多兴趣。

　　上一世他喝得最多的是水和咖啡，偶尔陪姜小满逛街，她非要买两杯奶茶，他便拿着自己的那杯陪她慢慢喝完。

　　如今她主动给自己买了柠檬茶，沈述自然不会挑剔。

　　只是他低头看着杯子时，忽然想起一个令自己十分愉快的事实。

　　姜小满已经开始在见面前，特意为他买东西了。

　　这让他觉得，今天下午大概会过得不错。

　　***

　　实验室里比姜小满想象中热闹。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台电脑，墙边是一排放着工具和零件的架子，地面用黄色胶带划出了一块测试区域。几名学生围在移动平台旁边讨论问题，空气里有一点塑料外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窗户开着，偶尔能听见楼下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赵明哲最先看见他们，立刻从电脑前抬起头。

　　“来了？你就是姜小满吧！”

　　姜小满有些惊讶。

　　“你认识我呀？”

　　“当然认识！”赵明哲笑着站起来，“沈述的朋友嘛，我叫赵明哲，跟他一个宿舍的。”

　　姜小满连忙和他打招呼，又向旁边的程越问好。

　　程越性格比赵明哲安静些，却也很友善，听说她是动物医学专业的新生，还颇有兴趣地问了几句她们学院的课程。

　　沈述将她带到测试区外的一张椅子旁，先向她解释了哪些地方可以参观，哪些设备暂时不能碰，又把自己的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给她腾出位置放包。

　　“待会儿我们要做一轮测试，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有什么想问的，等结束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讲。”

　　姜小满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测试区里瞟。

　　“那个就是你们做的机器人？”

　　“嗯。”

　　“比我想的可爱诶！”

　　沈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台移动平台外壳尚未安装完整，四个轮子下面还垫着用于固定的支架，传感器旁边贴着一张有些卷边的标签。从审美角度看，实在算不上什么可爱的东西。

　　他略微挑眉。

　　“哪里可爱？”

　　“就很像一个小乌龟呀！”姜小满认真解释，“下面四个轮子，上面圆圆的，还可以自己走路。”

　　赵明哲在旁边听得直笑。

　　“我们辛辛苦苦调了这么久的设备，终于有人夸它可爱了。”

　　姜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却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本来就挺可爱的嘛！”

　　沈述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伸手替她将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那等会儿让这只小乌龟给你表演一下。”

　　姜小满顿时高兴起来。

　　赵明哲看着两人，终于忍不住冲程越使了个眼色。

　　平时沈述在实验室里说话虽然也很客气，却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候。尤其工作忙起来，他有时连玩笑都懒得接，交代问题向来简洁明确，稍微复杂些的情况便直接打开日志和数据，带着他们逐项分析。

　　今天倒好。那台造价不低、最近还频频出现故障的测试设备，在他嘴里竟然成了逗女孩子开心的小乌龟。

　　赵明哲越想越好笑，等沈述走过来确认测试参数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

　　沈述看了他一眼。

　　“测试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赵明哲立刻收起笑容，随后又忍不住补充，“你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述没有理会，接过平板查看了几项数据。确认无误以后，他才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姜小满。

　　她正低头研究桌上的一只机械零件，发现上面贴着使用说明，又认真读了起来，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一堂很有意思的课。

　　沈述看了片刻，才重新转向赵明哲。

　　“开始吧。”

　　***

　　测试刚进行到第二轮便出了问题。移动平台按照预定路线从起点出发，前半段运行平稳，经过第一个转弯点时也没有明显异常。程越站在监控电脑前，正准备记录数据，屏幕上的定位轨迹忽然出现了一段不正常的偏移。

　　“等等，位置不太对。”

　　赵明哲迅速看向实时数据。

　　“怎么又漂了？”

　　机器人已经进入下一段转弯，实际行驶轨迹渐渐偏离地面标记的路线。沈述看了一眼监控画面，没有等偏差进一步扩大，便直接让赵明哲停止运行。

　　设备很快停在了测试区域边缘。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越弯腰检查底盘，发现右前轮附近似乎有一点异常，正准备伸手调整，沈述已经走过去，示意他先不要动。

　　“把刚才的数据保存下来，先看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失望。

　　赵明哲点头，立刻回到电脑前整理日志。程越也重新拿起工具，检查轮胎和传感器的固定情况。

　　姜小满坐在不远处，原本还兴致勃勃地看机器人运行，突然发现大家都开始忙起来，便下意识安静下来。

　　她虽然不懂这些技术，却能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变化。

　　沈述站在电脑前，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眉眼间原本那点温和的笑意已经消失，神情变得专注而冷静。他与程越讨论了几项可能的原因，又让赵明哲调出对应时段的传感器记录，偶尔伸手指出某个数据点，语速不快，却很有条理。

　　姜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认识的沈述一直很温柔。

　　他会陪自己救猫，帮她拿东西，记得她喜欢喝什么，也会在她忙得忘记吃饭时，替她买好面包和牛奶。

　　有时候他甚至会表现出一点不好意思，像是怕自己的喜欢给她带来困扰。

　　可眼前这个沈述，好像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他站在人群中间，神色从容地安排工作，其他人遇见拿不准的问题，也会下意识先来征求他的意见。即使实验出了状况，他也没有急着解释或者责怪谁，只是将事情一点一点处理下去。

　　姜小满托着脸，看得有些入神。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明哲提起沈述时，总会带着几分佩服的语气。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老师带着两位客人走进来，其中一位正是此前与他们谈过合作的吴经理，另一位则是企业负责硬件开发的工程师。

　　吴经理原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测试进展，没想到刚进门便发现设备停在场地边缘，不由得皱起眉。

　　“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要做连续运行测试吗？”

　　赵明哲正准备解释，沈述已经放下手里的平板，走过去和几人打了招呼。

　　“刚才第二轮测试出现定位误差，我们已经停止运行，正在检查原因。”

　　吴经理看了眼设备。

　　“又是定位问题？”

　　“现象相似，原因还需要确认。”

　　“那你们这套方案稳定性恐怕还是不够啊。”吴经理的语气比上次直接了一些，“我们那边项目进度很紧，如果交付以后还经常出现这种问题，后面会很麻烦。”

　　沈述听完，先请几人在会议桌旁坐下，又将第一轮正常运行的记录和第二轮出现异常的数据分别调出来。

　　“您担心的情况很合理，不过现在是验证阶段，我们需要通过足够多的测试识别边界条件。如果为了演示效果，只让设备重复运行已经验证过的路线，得到的数据反而没有太大价值。”

　　他将其中两组曲线放大，指了指转弯时的速度变化。

　　“这里出现了明显偏差。我们正在确认是轮胎接触状态变化、时间同步问题，还是两者共同造成的。具体结论要等检查结束，今天不会给您一个没有依据的保证。”

　　吴经理皱着眉看了一会儿，又提出几项关于交付周期的疑问。

　　沈述逐一回答，对目前能够完成的部分说得很明确，涉及尚未验证的功能，则直接说明风险和下一步计划。

　　许老师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几句学校实验室的技术支持情况。

　　最后，沈述主动提出将下一轮测试结果整理成报告，在确认故障原因以后，再与企业共同评估交付时间。

　　“我们愿意把问题解决，但不希望为了赶进度，把尚未验证的功能当作成熟方案交给贵司。”他说话时态度始终平和，“如果这个时间安排不符合贵司的项目要求，我们也可以重新讨论合作范围。”

　　会议桌旁安静了片刻。

　　吴经理原本还有些不满，见他没有急着承诺，更没有拿一堆术语搪塞，反倒逐渐冷静下来。几个人重新讨论了测试计划，最后决定先按照现有方案继续验证，等下周拿到完整报告以后再确定下一阶段安排。

　　沈述将修改后的测试事项记下来，又礼貌地送几人到门口。

　　等吴经理离开，他才重新回到电脑旁，继续和赵明哲、程越分析数据。

　　姜小满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手里的柠檬茶已经喝完了，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消失，外面的太阳也渐渐从窗边移开。

　　沈述忙起来以后，几乎没有再朝她这里看。

　　可姜小满却一点也没有觉得无聊。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认真工作时，可以这么好看。

　　等程越检查完底盘，已经过了五点。

　　问题比最初预想的复杂些。经过反复核对，几个人发现右前轮的接触状态确实不稳定，此外还有一组传感器数据存在细微的时间偏差。两种误差叠在一起，才使机器人在连续转弯时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程越准备重新调整机械结构，赵明哲则需要检查数据同步程序。沈述把后续工作拆分好，又将下午的测试结果整理成一份简短的记录，确认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终于抬头看向窗边。

　　姜小满正抱着自己的帆布包，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她大概已经等了很久，却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甚至在沈述看过去时，立刻朝他笑了笑。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上一世创业早期，他总是很忙。那时候姜小满还在读书，经常放学以后跑来找他，买了两份便当，在办公室里陪他吃饭。有时沈述原本答应七点便能结束工作，临时又碰上客户电话，最后拖到九点多才想起来她还在等。

　　姜小满从来没有认真和他生过气。

　　她只会托着脸坐在旁边，等他终于忙完，便高高兴兴地凑过来，问他今天是不是很辛苦。

　　后来沈述挣到了钱，有了自己的公司、宽敞的办公室和越来越多的员工，渐渐不必再亲自处理所有琐碎的事务。他也终于拥有了更多时间，可以陪姜小满吃饭、逛街、旅行，去做那些以前因为忙碌而耽搁的事情。

　　他原本以为，以后的日子都会如此。

　　可他最终连婚礼都没能等到。

　　如今重新回到二十一岁，沈述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不该让她等那么久。

　　他合上电脑，走到姜小满身边，稍稍俯身看她。

　　“等无聊了？”

　　“没有呀！”姜小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忙完啦？”

　　“差不多。饿不饿？”

　　“有一点。”她看了看时间，又有些担心地朝测试区望了一眼，“不过你们是不是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完？我可以自己先去吃饭的。”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先把桌上的纸巾递给她，示意她擦擦刚才不小心沾湿的手指，随后才说：“剩下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我陪你去吃饭。”

　　姜小满似乎还想推辞，他却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替她整理了一下被肩带压皱的针织衫。

　　“我答应过你的。”

　　她听完，忽然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其实很普通。

　　可是沈述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两个人之间的约定本来就应该认真对待，无论工作多忙，都不能随随便便地忽略。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唇角悄悄弯起来。

　　“那我们去吃好吃的！”

　　沈述望着她，终于笑了。

　　“好。”

　　***

　　然而两个人还没来得及离开，许老师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述，吴经理刚刚打电话，说晚上还想约你们几个聊聊。他们公司技术总监今天恰好也在附近，如果有时间，大家可以一起吃个饭。”

　　赵明哲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

　　吴经理所在的公司虽然规模不算大，却在工业自动化领域积累了不少实际项目，技术总监也有多年的行业经验。如果能够借这个机会深入交流，对他们后续推进合作肯定有帮助。

　　程越放下工具，问：“今天晚上吗？”

　　“对，七点左右。”许老师看了看几个人，“你们自己商量，我晚上有别的安排，就不过去了。”

　　沈述听完，先确认了对方希望讨论的内容，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二十。

　　姜小满就在几步之外。

　　她已经把帆布包背好，站在桌边等他，听见许老师的话，便很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点。

　　“沈述，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吧。”她小声说，“我真的没关系的！”

　　沈述看向她。

　　姜小满的语气十分真诚，显然并不希望自己耽误他的工作。

　　他知道，她不会因此生气。

　　就像上一世一样。

　　她总是这样好哄，好像只要他认真解释，便能毫不费力地得到她的理解。

　　沈述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

　　不是因为姜小满，而是因为自己竟然差点又要让她等。

　　许老师还在询问几个人的安排，沈述已经平静地开了口。

　　“今晚我有约，可能没办法过去。”

　　赵明哲有些意外。

　　许老师倒没有介意，只是提醒他，如果合作方希望进一步确认技术细节，最好还是有人到场。

　　“程越和明哲可以去。”沈述说着，转身从桌上取来下午整理好的资料，递给两人，“今天确认过的需求和还需要讨论的问题都在里面。涉及机械结构和数据接口的部分，你们比我更熟悉；如果对方提出新的商业条款，可以先记录下来，明天我们再一起评估，不用当场承诺。”

　　他把分工交代得很清楚，又主动给吴经理发了一条消息，说明自己今晚已有安排，感谢对方邀请，后续如果需要讨论技术方案，可以另约时间。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说没问题，今晚先和另外两位同学聊聊。

　　沈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许老师。

　　“这样安排可以吗？”

　　许老师点点头。

　　“行，你们自己协调好就行。”

　　等老师离开，赵明哲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真不去啊？这机会还挺难得的。”

　　沈述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神情平静。

　　“你们去也是一样的。”

　　“可人家不是专门想找你聊吗？”

　　沈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和小满约好了。”

　　赵明哲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述平时工作认真得近乎苛刻，碰上项目上的事情，常常可以连续忙上十几个小时。他本来以为，今天这样的机会，沈述无论如何都会去。

　　可对方却只是平静地将事情安排妥当，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犹豫。

　　赵明哲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喜欢她？”

　　沈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最后一份资料装进文件夹，确认电脑已经关闭，才抬起头来。

　　“嗯。”

　　赵明哲还想说些什么，沈述却已经拿起姜小满放在椅子旁边的纸袋，朝她走过去。

　　“走吧。”

　　姜小满仰起脸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沈述，你真的不用去吗？”

　　“不用，工作都安排好了。”

　　“可是他们刚刚说那个什么总监很厉害诶！”

　　“是挺有经验的。”沈述替她推开门，语气依旧从容，“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

　　姜小满跟着他走到走廊里，想了想，忽然问：“那你会不会觉得可惜呀？”

　　沈述低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可能是很重要的机会。”她认真地解释，“你不是想自己开公司嘛，多认识一些厉害的人，应该也挺好的。”

　　沈述望着她，脚步微微放缓。

　　她原来真的在认真记着他说过的话。

　　连他以后想创业这样的事情，她都记得。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替她扶住差点滑下肩膀的包带，随后才温和地回答：“确实重要。不过今天的事情已经有人负责，我没必要非得留下来。何况和你吃饭，也是我很想做的事。”

　　姜小满被他说得脸颊一热，连忙转过头去看走廊外的树。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你这样说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沈述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不用接。”

　　他说完，陪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浅金色的光。姜小满走在他旁边，鞋底轻轻踩过被阳光照亮的地方，裙摆随着步伐晃动，发夹上的小珍珠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沈述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没去参加那场饭局，实在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

　　姜小满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馆子。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木质桌椅，玻璃门上贴着今日推荐的菜单。傍晚刚过，附近学生陆续过来吃饭，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厨房里传来油锅的轻响，空气里混着葱花、热汤和刚出锅的米饭香气。

　　姜小满先去柜台看了一遍菜单，最后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咖喱鸡排饭，又给沈述推荐了一份炖牛肉定食。

　　沈述倒没什么意见。

　　两个人找了张靠窗的小桌坐下，姜小满把包放到旁边，低头翻看刚才在实验室拍的照片。

　　“沈述，你们那个机器人真的好厉害哦！”

　　“今天出了点问题。”

　　“可是能自己走路已经很厉害啦！”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你刚刚跟那个经理讲话的时候，我都听不太懂，但感觉你特别有气势。”

　　沈述微微挑眉。

　　“有气势？”

　　“就是……”姜小满想了半天，才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感觉你特别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精英！明明还在上大学，可是跟那些大人讲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

　　沈述听完，忍不住笑了。

　　姜小满见他笑，连忙补充：“我没有说你平时不像大人哦！就是今天特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跟我说话都挺温柔的。”她认真想了想，“可是刚才工作的时候，感觉你有点……不好接近？”

　　沈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这倒是一个有趣的评价。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上一世公司发展起来以后，大部分员工都对他颇为敬畏，尤其涉及重要决策时，他很少流露私人情绪，别人自然也不太敢在他面前开玩笑。

　　可姜小满不一样。

　　她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靠近他。

　　哪怕后来沈述已经成为一家数千人公司的负责人，她仍然敢在会议结束以后跑进办公室，趴在他的桌边问晚上吃什么，有时候还会趁他打电话时偷偷摸摸地拿走桌上的糖。

　　沈述对此从来没有意见。

　　他甚至很喜欢她在别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亲近自己。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那你会觉得我不好接近吗？”

　　姜小满立刻摇头。

　　“当然不会呀！我觉得你特别好！”

　　沈述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那就好。”

　　姜小满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又有些好奇。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呀？感觉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很好。”

　　沈述略微思索。

　　“以前做过一些项目，接触得比较多。”

　　“可是你才大三诶！”

　　“做得多了，就慢慢熟悉了。”

　　他回答得十分平静，姜小满却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想起刚刚那位经理的态度，又想起沈述在会议桌前从容地向对方解释技术问题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漂亮学长确实有点厉害得过分。

　　于是她托着脸，笑眯眯地看他。

　　“沈述，你以后肯定会赚好多好多钱吧！”

　　沈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么聪明呀！而且我觉得你很有做大老板的气质！”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相信我？”

　　“当然呀！”姜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不过也不用太着急啦，你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慢慢来嘛！”

　　沈述望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这句话，他以前也听过。

　　那时候公司刚成立，资金紧张，办公室租在一栋旧写字楼里，连空调都经常出问题。沈述为了争取一个重要客户，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最后项目还是被竞争对手拿走了。

　　他心情很差，回到出租屋以后，坐在餐桌边半天没有说话。

　　姜小满当时还在读书，根本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谈判，只是认真听他讲完，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轻声说没关系呀，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们慢慢来。

　　后来沈述确实成功了。

　　公司越做越大，办公室从旧写字楼搬进科技园区，又搬进属于自己的研发大楼。他挣到的钱越来越多，能够轻而易举地买下姜小满喜欢的东西，甚至不必再考虑那些曾经让他焦头烂额的生活开销。

　　可他最终还是失去了她。

　　他拥有过的那一切，在姜小满离开以后，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如今她又坐在自己面前，眼睛亮亮的，认真告诉他，不用太着急。

　　沈述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眼睛。

　　“好。”

　　他的声音很轻。

　　姜小满没有察觉出异样，只觉得他似乎有一点累了，便主动把刚端上来的咖喱饭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要不要尝尝我的？这个真的很好吃！”

　　沈述看了眼那份颜色浓郁的咖喱，忍不住笑了。

　　“你先吃。”

　　“没关系呀，我吃不了那么多！”姜小满说着，已经拿起干净的小勺，给他舀了一点咖喱酱放进旁边的小碟里，“你尝尝嘛！”

　　沈述只好接过来。

　　咖喱的味道比一般日式咖喱辣得多，香料味浓郁，后味还有一点明显的辛辣。沈述尝了一口，觉得对自己而言稍微重了些，姜小满却吃得很开心，甚至还打算额外加一点辣椒粉。

　　他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前几天准备的咖喱块恐怕还不够辣。

　　看来得重新买。

　　姜小满见他一直没有评价，忍不住问：“怎么样？好吃吗？”

　　“挺好。”沈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温和，“就是有点辣。”

　　“你不太能吃辣呀？”

　　“可以吃，不过平时口味清淡一点。”

　　姜小满听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下次去你家吃咖喱，是不是应该少放点辣椒？”

　　“不用。”沈述看着她，“做你喜欢的口味就好。”

　　“可是你怎么办？”

　　“可以分开调味。”

　　他回答得十分自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讨论的问题。

　　姜小满望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软。

　　她其实并不需要沈述在这种小事上处处迁就自己，可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地先考虑她喜欢什么，再考虑怎样安排才合适。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沈述对自己好得有些过分。

　　明明两个人才认识没多久。

　　“沈述。”她忽然轻声喊他。

　　“嗯？”

　　“你是不是对喜欢的人都这么好呀？”

　　沈述抬起眼睛。

　　姜小满托着脸看他，神情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害羞。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我只喜欢过你。”

　　姜小满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才有些不可思议地问：“真的假的？你以前都没谈过恋爱吗？”

　　沈述看着她。

　　他当然谈过。

　　不仅谈过，还和她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甚至已经准备和她结婚。

　　不过从姜小满如今的认知来看，他确实还没有和任何人确定过恋爱关系。

　　因此沈述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没有和别人谈过。”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姜小满却没有听出其中的区别，只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沈述长得这么好看，成绩又好，性格也很好，居然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她忍不住问：“那你以前没有喜欢的女生吗？”

　　沈述看了她片刻。

　　“有。”

　　姜小满顿时来了精神。

　　“谁呀？”

　　他微微弯起唇角。

　　“你。”

　　姜小满：“……”

　　她低头拿起勺子，脸颊慢慢红起来。

　　沈述看着她，心情终于彻底好了。

　　他发现，如今的姜小满虽然还没有正式喜欢上自己，却已经开始在意他的感情经历了。

　　这让他十分愉快。

　　甚至有些想再逗她几句。

　　不过她刚刚已经害羞得不行，继续说下去恐怕会惹她恼羞成怒。

　　沈述于是十分体贴地换了话题，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去自己家吃咖喱饭。

　　姜小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可以呀！你不是说要教我做饭嘛！”

　　“嗯。”

　　“那我可以带水果来！”

　　沈述点头。

　　“好。”

　　姜小满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沈述，你家真的不会太麻烦吗？我怕打扰你工作。”

　　他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不会。”

　　他稍稍停顿，随后低声补充：

　　“我很想你来。”

　　姜小满的脸颊又红了。

　　沈述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里处理的那些麻烦，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已经重新得到了一次邀请姜小满来家里吃饭的机会。

　　而且她答应了。

　　这就很好。

　　吃过晚饭，两个人沿着校园外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雨后的街道还有些潮湿，路边水果店把装着葡萄和蜜桃的塑料筐重新搬了出来，便利店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聊天。姜小满刚吃饱，走得慢吞吞的，路过一家卖烤红薯的小摊时，仍然忍不住停下来闻了闻香气。

　　沈述看她一眼。

　　“还想吃？”

　　“不吃啦，吃不下了。”姜小满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不过闻起来真的好香。”

　　沈述笑了笑，记下摊位的位置。

　　姜小满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正低头研究手机里的课表，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向他打听实验室的事情。

　　“沈述，你以后真的想开机器人公司吗？”

　　“嗯，有这个打算。”

　　“那你以后是不是会特别忙呀？”

　　沈述偏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你现在就已经很忙了。”姜小满把手机收进口袋，认真地说，“今天那个经理不是还想约你吃饭嘛，你以后要是当了老板，肯定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处理。”

　　沈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当过老板了。

　　创业最初几年，工作确实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甚至连和姜小满约会都要提前协调安排。后来公司发展起来，他逐渐学会将具体工作交给可靠的团队，终于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他仍然记得有多少个深夜，姜小满坐在客厅里等他回家，听见门锁响动，便赤着脚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那时候沈述总觉得，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等公司再稳定一点，等项目结束，等他们结婚，他就能有更多时间陪她。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等。

　　“工作会忙。”沈述看着她，声音平稳，“不过我会安排好时间。”

　　姜小满点点头，又笑起来。

　　“也是哦，你做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很好。”

　　沈述低头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脸颊，忽然很想告诉她，自己以后或许仍然会把公司做得很大，拥有很多员工，也会挣到足够让他们过上优渥生活的钱。

　　但若是有一天，他必须在那些东西和姜小满之间作出选择，他不会再犹豫。

　　这个念头让沈述短暂地失了神。

　　姜小满走出两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回过头来，有些奇怪地问：“沈述，你怎么啦？”

　　“没什么。”

　　他很快走到她身旁，顺手接过她肩上滑下来的帆布包，替她拎在手里。

　　姜小满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仰起头，忽然笑眯眯地说：“那你以后要是真的成了大老板，也不能忘了我哦！”

　　沈述望着她。

　　这句话实在太过熟悉。

　　上一世她也曾经这样说过，那时他刚刚拿到第一笔规模可观的融资，兴奋得一整晚没有睡着，回到家以后便抱着姜小满，告诉她自己终于能够给她买一间漂亮的大房子。

　　姜小满笑着亲了他一下，故意问，以后要是发了财，会不会把她这个陪着吃苦的女朋友忘掉。

　　沈述当时只觉得她说得好笑。

　　他怎么可能忘记她？

　　如今同样的问题重新出现在眼前，沈述竟然有一瞬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他已经记了她太久。

　　久到那些曾经让他痛苦得难以入睡的回忆，慢慢变成了他生活里最难舍弃的一部分。

　　“不会。”他最终回答。

　　姜小满听完，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等你以后真的开了公司，我还可以去参观！”

　　沈述垂下眼睛，望着她高兴的模样，轻轻笑起来。

　　“随时欢迎。”

　　他没有告诉姜小满，自己真正想要的远比这个多。

　　他想让她拥有那间公司的钥匙，想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推开自己的办公室，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

　　最好有一天，她不必再问自己能不能去参观。

　　因为那里本来就有她的位置。

　　***

　　送姜小满回到宿舍楼下时，已经接近九点。

　　她从沈述手里接过帆布包，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肩带，正准备道别，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

　　“沈述，今天谢谢你哦。”

　　“怎么又谢我？”

　　“因为你今天真的陪了我好久呀。”姜小满笑着说，“而且我还看见了你工作的样子，感觉特别新鲜。”

　　沈述微微弯起唇角。

　　“喜欢吗？”

　　“喜欢呀！”

　　她回答得很快，说完又像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慢慢红起来。

　　沈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继续追问。

　　姜小满低头摆弄了一会儿背包上的挂件，终于忍不住小声补充：“我是说，我觉得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特别帅。”

　　“这样。”

　　他应得很轻。

　　姜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沈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终于有点恼羞成怒。

　　“你是不是又在笑我呀！”

　　“没有。”

　　“骗人！”

　　沈述忍不住笑了，稍稍俯下身，认真地望着她。

　　“我很高兴。”

　　姜小满被他看得心跳忽然快了些。

　　沈述比她高出将近三十厘米，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时，她总要稍稍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此刻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漂亮的眉眼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原本显得有些冷淡的五官，因为那点笑意而温柔许多。

　　她忽然觉得叶晴说得好像也没有错。

　　沈述确实很容易让人心动。

　　尤其是他这样认真看着自己的时候。

　　姜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往宿舍门口退了半步。

　　“那我先上去啦！”

　　“嗯，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走出几步，却又回过头来。

　　“对了，沈述！”

　　“怎么？”

　　“周末去你家吃饭的事情，我们说好了哦！”

　　沈述看着她，笑意慢慢加深。

　　“说好了。”

　　姜小满这才满意，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跑进宿舍楼。

　　沈述站在原地，直到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才缓缓收回目光。

　　其实他有些舍不得走。

　　明明才刚刚和姜小满分别，他便已经开始想念她。若是放在上一世，他大概会给她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或者索性开车去医院门口等她下班，再把人接回自己身边。

　　如今他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连再抱她一下，都得耐心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沈述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姜小满还没有发来消息，便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周末要来吃饭，脚步便慢了些。

　　家里那张餐桌还不够大。

　　椅子也只有一把。

　　她喜欢吃辣的咖喱，最好再添一瓶口味合适的辣椒粉。姜小满习惯在吃饭时喝饮料，冰箱里也该给她留些喜欢的果汁。至于看《孤独的美食家》，他那台电脑的屏幕尺寸不算大，摆在桌上倒也勉强够用，只是两个人并排坐着恐怕有些拥挤。

　　沈述想到这里，打开手机，重新列了一份购物清单。

　　他没有打算添置太多东西，毕竟眼下资金有限，后续合作项目还需要周转。不过一张舒服的椅子、两副漂亮的餐具和她喜欢的食物，总归能够安排。

　　这些事情对沈述来说很熟悉。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同居时，租的也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姜小满喜欢在客厅里看电视，沈述便买了张柔软的沙发；她喜欢在窗边晒太阳，他便挑了一块颜色漂亮的地毯；她嫌厨房的碗不好看，两个人又专门跑去商场，挑了一整套新的餐具。

　　那时候他手头同样不宽裕，却很享受一点一点把房间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

　　如今重新开始，他仍然愿意做这些事情。

　　甚至比从前更有耐心。

　　毕竟姜小满已经失而复得，他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地方。

　　***

　　晚上回到出租屋，沈述先处理了实验室发来的几份数据，又与程越确认了饭局上的讨论情况。

　　吴经理那边没有提出新的合作要求，主要还是希望他们尽快完成下一轮验证。程越说对方的技术总监还挺有兴趣，准备下周再到学校看看，如果后续结果理想，可以考虑签一份范围更完整的技术服务合同。

　　沈述将这些内容记下来，安排好后续工作，才关掉电脑。

　　桌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起身去了厨房，从橱柜里取出前几天买的咖喱块，又打开手机查了几种适合调整辣度的香料。姜小满如今喜欢的口味与他记忆里略有差别，沈述准备周末之前先试做一次，免得到时候做出来不合她的心意。

　　他将需要采购的食材记进备忘录，随后又走到窗边，打量了一下那张狭窄的餐桌。

　　房间实在不大。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现在却忽然发现处处都需要重新安排。

　　沈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添一把椅子。

　　至于以后要不要换更大的房子，他已经开始考虑，只是暂时还没有急着做决定。

　　毕竟姜小满现在还不是他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痛快。

　　他已经和她在一起过那么多年，住过一间属于两个人的房子，甚至连结婚以后该怎样安排生活都已经商量好了。

　　如今却只能从邀请她来吃一顿咖喱饭开始。

　　沈述垂下眼睛，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遍今天姜小满发来的消息。

　　她说他工作的时候特别帅。

　　还说周末要来家里吃饭。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刚刚发来的，照片里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她正在看的电视剧。

　　【沈述！我又开始看五郎叔吃饭了哈哈哈哈！】

　　【我现在好想吃烤肉！】

　　沈述看着屏幕，原本有些沉下去的情绪慢慢松动。

　　他回复了一句：【周末先吃咖喱，下次带你去吃烤肉。】

　　姜小满很快发来一个小狗欢呼的表情。

　　沈述望着那只蹦蹦跳跳的小狗，忽然笑了。

　　她现在还这样容易满足。

　　给她做一顿喜欢的饭，陪她看一部喜欢的电视剧，她便能高兴很久。

　　沈述很喜欢她这个样子。

　　他甚至希望，姜小满一辈子都能这样高高兴兴地生活，想吃什么便去吃，想买什么便去买，有喜欢的工作，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如果这些愿望需要许多钱，他就去挣。

　　如果需要花费时间，他便慢慢陪着她。

　　那些别人眼里重要的东西，沈述也会认真经营，只是如今再没有什么值得他用姜小满来交换。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低头看见备忘录里新添的购物清单，忽然伸手将其中一项划掉，又重新写了一行字。

　　原本他只打算买一把椅子。

　　现在想想，姜小满如果以后经常过来，应该还需要一个放自己东西的地方。哪怕目前只是一格抽屉，也得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述想到这里，走到书桌前，将最下面那只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文件、数据线和旧笔记。他将东西逐一取出来，重新分类，能收进书架的便放进书架，剩下的则装进收纳盒。

　　忙完以后，抽屉终于空了出来。

　　沈述低头看了片刻，又将抽屉轻轻推回去。

　　她现在还不需要，可是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沈述站在安静的房间里，目光落在那只空抽屉上，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他已经失去过姜小满一次。这辈子，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哪怕现在还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陪她吃饭，听她说那些琐碎的小事，沈述也觉得自己可以忍耐。

　　只要她愿意慢慢靠近。

　　至于将来有一天，她或许会想离开自己……

　　沈述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手机又亮了。姜小满发来一句晚安，后面跟着一只抱着枕头睡觉的小猫。

　　沈述看了很久，才低头回复。

　　【晚安，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