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涧藏锋
山 ...
-
山风卷着碎雪,落在谢砚臣素白的神官衣袂上。
方才崖边那一记交锋,剑气擦过苏烬野颈侧,只划破一缕黑发,连皮肉都未曾伤分毫。在外人眼里,是神官谢砚臣手下留情、不忍斩杀叛仙;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那是刻意收了七成力道的一剑。
苏烬野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黝黑的山岩,烬红色的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
“神官大人这一剑,倒是越来越‘手下留情’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还沾着林间泥污,周身萦绕着旁人畏惧的烬火魔气。可面对执掌天规、奉命缉拿他的谢砚臣,没有半分亡命叛仙的惶恐。
谢砚臣握剑的指尖微顿,长剑“铮”的一声,剑尖点在苏烬野身侧岩石,石屑簌簌往下掉。他面容清冷淡漠,眉眼是万年冰雪雕琢出来的模样,声音清泠,听不出情绪:“苏烬野,你私闯下界秘境,按天条,当押回凌霄受审。”
这话是说给远处藏在林子里的仙兵听的。
那些仙兵奉命跟随谢砚臣追捕叛仙,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插手两位顶尖修士的对决。
苏烬野低低笑出声,往前微微倾身,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烬火淡淡的温热气息拂过谢砚臣的耳畔,带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受审?”他压低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审我什么?审我当年为护你,甘愿背负叛仙污名,承受九天雷罚?”
一句话,刺破表层的敌对伪装。
谢砚臣长睫轻轻颤动。
百年前旧事,外人版本众口一词:苏烬野贪求禁术,背叛仙门,屠戮同门,是十恶不赦的叛仙。唯有谢砚臣知晓全部真相。当年那场祸事,所有罪责,本应落在谢砚臣身上。是苏烬野硬生生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自毁仙籍,堕入烬火一道,从此沦为三界通缉的叛仙。
这百年追捕,从来不是追杀,是一场两人联手演给三界众神看的大戏。
谢砚臣抬眼,眼底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神官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唇间吐出的话语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威严:“休要妄言。束手就擒。”
可握着长剑的手,悄然偏移方向,避开了苏烬野周身要害。
苏烬野看穿他所有伪装,眼底红色光晕柔和几分,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谢砚臣持剑的手背。那触碰转瞬即逝,像一簇微弱星火,烫得谢砚臣指尖发麻。
“若是我不束手呢?”苏烬野语气带着挑衅,“神官是打算,当众斩杀我这个叛仙?”
远处林间传来仙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议论:“神官大人为何迟迟不下杀手?这苏烬野诡计多端,切莫被他蛊惑!”
谢砚臣眉峰微蹙,心中迅速盘算。
不能演得太过温和,会引来天界怀疑;也不能真的重伤苏烬野。分寸,必须拿捏得丝毫不差。
他手腕一转,长剑再起,白光席卷,这一次声势浩大,剑气漫天,看起来招招致命。
苏烬野眼底一亮,立刻配合演戏。烬火自掌心翻涌而出,赤红火焰与白色仙光猛烈相撞,轰隆一声巨响,寒涧里碎石飞溅。
巨大冲击之下,苏烬野顺势向后踉跄几步,一口鲜血自唇边溢出,看起来像是被神官重创。
远处仙兵惊呼:“神官大人得手了!叛仙负伤!”
只有苏烬野自己清楚,这伤是他借碰撞之力,以自身烬火逼出来的一口假血,皮肉筋骨,毫发无损。
他半跪在地,抬首望向谢砚臣,烬红眼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无声传递一句话:戏,演得不错。
谢砚臣居高临下看着他,仙袍被气流吹动,目光沉沉,在旁人看来是神官冷视落败叛仙。只有他心底揪紧,看见那抹血色时,下意识握紧剑柄,险些失态。
“苏烬野,”谢砚臣扬声,声音传遍整片山谷,“今日暂且留你性命。下次相逢,绝不姑息。”
这是退场信号。
苏烬野会意,低笑一声,掌心烬火骤然炸开,漫天红火遮蔽所有人视线。
火光之中,他飞快靠近谢砚臣,唇几乎贴到他耳侧,用气音轻语:“百年大戏,继续陪我演下去。谢砚臣,待到真相揭开那日,我要神明,只为我一人破戒。”
火光散去,原地空无一人。
苏烬野借着烬火掩护,身形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余下漫天烟尘,和持剑伫立在寒涧之中的神官。
仙兵们匆匆赶来,躬身行礼:“神官大人!叛仙苏烬野逃走了!”
谢砚臣缓缓收剑,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清冷声音平静无波:“此人烬火术法诡异,下次布下天罗,再行缉捕。回凌霄复命。”
风吹过空寂山涧,仿佛方才那场剑火交锋,还有那耳边低语,只是一场幻梦。
可谢砚臣手背之上,还残留着苏烬野指尖触碰过的微弱温度。百年伪装,宿敌之名,层层谎言之下,藏着一份不敢暴露于天地之间的独属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