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尘踪入凡 碎星崖上余 ...
-
碎星崖上余风未歇。
方才苏烬野纵身坠下云海的那处崖沿,碎石还在微微震颤。
谢砚臣独自一人立在崖边,月白神官长袍被高崖长风吹得向后翻卷,银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冽淡淡的光。他垂眸望着脚下翻涌不休、深不见底的云海,执刑剑斜斜垂落,锋利的剑尖轻轻点在一块灰白色岩石上,敲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身后,追随他而来的天衍司仙卫姗姗赶到。
整齐划一的衣甲摩擦声由远及近,数道流光落在崖顶,为首一名银甲仙卫单膝跪地,垂首恭声禀报:“神官大人!属下等迟来一步,叛仙苏烬野呢?”
谢砚臣缓缓收回目光,漆黑的眼瞳里瞧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层覆着寒冰似的淡漠。
“逃了。”
他的声音清泠,没有起伏,听不出惋惜,亦听不出别的什么。
仙卫猛地抬头,面露急色:“碎星崖下便是无妄云海,阵法密布,寻常修士坠下去绝无生还可能!莫非……他借着烬火之力破开云海遁走了?属下立刻传令,封锁周边三界出入口,全境搜捕!”
说着便要捏碎传讯玉符。
“不必。”
谢砚臣淡淡开口,一句话拦住了他。
仙卫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
只见那位执掌天衍刑罚、铁面无私的神官,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执刑剑的剑鞘。剑鞘内侧,一丝微不可察的赤红火星转瞬湮灭,快得如同错觉,连站得极近的仙卫都未曾看见。
“无妄云海变幻莫测,贸然大范围布防,只会打草惊蛇。”谢砚臣转过身,眉眼冷肃,一副秉公处置的模样,“苏烬野身具本源烬火,遁术诡谲,仓促搜捕徒劳无功。传令下去,只盯紧凡间几处灵气汇聚的城镇,他身受内伤,必然要寻一处人烟混杂之地调息疗伤。”
仙卫虽心有疑虑,却不敢违逆神官的命令,俯首应是:“属下遵令。”
一众仙卫领命,化作一道道流光四散离去,转眼,喧嚣散去,偌大碎星崖又只剩下谢砚臣一人。
山风卷起他束发的银冠垂下的细碎银链,叮铃微响。
方才隔着数丈剑锋相对,苏烬野眼底那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还有藏在笑意底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此刻还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百年了。
整整一百年。
每一次追捕,每一次剑锋相向,每一次看似生死搏杀,实则处处留手。一场戏,两个人,演给高高在上的仙界,演给千千万万不明真相的仙众。
谢砚臣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证据,还有一桩压了百年的秘事。
玄宸仙尊。
灵脉浩劫。
一桩被精心掩埋,用一个人的污名换来暂时平息的惊天旧案。
谢砚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细微的波澜尽数敛去,又变回那个无情无欲、恪守天规的执刑神官。他足尖一点,一道洁白神光裹住身形,循着苏烬野遁走的微弱余痕,不急不缓,往凡间的方向掠去。
凡间,青临镇。
暮色沉沉,残阳把整条老街染成一片橘红。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往来多是凡俗百姓,间或有零星低阶散修落脚,鱼龙混杂,恰好是藏身的好去处。
镇尾一间破败废弃的山神庙,香火早已断绝,神像残破,蛛网密布。
一道赤红身影踉跄着撞破朽坏的木门,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苏烬野靠着斑驳剥落的神像底座,猛地捂住胸口,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涌上来,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碎星崖上那一记硬碰硬的对掌,看着只是简单交手,实则他硬生生接下了谢砚臣裹挟神元的一击。外人只当神官下手狠厉,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掌看似威力骇人,内里却巧妙避开了他身上几处致命经脉,只震伤了表层气血。
又是这样。
苏烬野垂下手,指缝间一缕艳红的烬火缓缓跳动,暖融融的火焰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抚平翻涌紊乱的内息。他微微偏头,漆黑眼睫垂落,掩去眸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百年。
谢砚臣追了他整整一百年。
世人都说,这位神官恨他入骨,恨不得亲手将他押上诛仙台,碎魂消魄。可只有苏烬野知道,每一次凶险的追捕,每一次剑锋擦着皮肉划过,那人永远恰到好处,差上分毫,便要取他性命,却又永远,留给他一条生路。
起初他疑心是陷阱,步步提防,后来久了,他渐渐懂了。
懂了那一层藏在冰冷面具之下,无人可知的暗流。
可懂了,又能如何。
有些话,一旦戳破,便是万劫不复。
灵脉一案一日不能昭雪,这场戏,他们便一日不能停下。
苏烬野抬手,扯开颈侧衣襟。肌肤之上,一道道浅红色火焰纹路顺着锁骨蜿蜒,那是烬火本源躁动留下的印记。每当内伤加重,这些纹路便会隐隐发烫,灼烧经脉。
他微微蹙起眉,正欲运转功法压制,耳尖忽然一动。
极轻极淡的一缕仙气,隔着很远,正不紧不慢,朝着青临镇的方向靠近。
是谢砚臣。
苏烬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笑意。
来得倒是快。
只是这一回,不知道这位秉公无私的神官,又打算演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他抬手,指尖一捻,赤红的火光尽数收敛,藏入经脉深处。身上张扬惹眼的艳红衣袍微光一闪,化作一身普通的深灰布衣,桀骜张扬的气息尽数敛藏,乍一看,不过是一个风尘仆仆、赶路至此的寻常游子。
山神庙外,晚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
一场新的周旋,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