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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剑锋一寸,心照不宣
苍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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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冥山,碎星崖。
山风卷着碎雪,夹着零星雷屑,刮过陡峭如刀的崖壁,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山巅,隐隐有闷雷滚动,是天衍司引动了天罚的前兆。
崖边立着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
一身月白神袍的谢砚臣,长身而立,广袖被烈风掀起一角,墨发只用一支素玉簪束起,余下几缕发丝垂落在清冷的下颌边,他手中那柄名为“执律”的长剑,寒光凛冽,剑锋直指对面那人的咽喉。
天衍司首神,执掌三界刑律,万年铁面,从无半分徇私,今日,他奉命缉拿叛仙苏烬野。
崖下云层之上,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观战的各路仙官。云辇错落,仙光流转,无数道目光落在崖顶,人人都等着亲眼见证祸乱三界的叛仙,今日终将伏诛。
红衣似焚火。
苏烬野斜倚在一块嶙峋黑石上,半边身子几乎悬出崖边,艳烈的红衬得他肤色偏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桀骜,一缕暗红的血顺着他下颌滑落,滴落在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方才一番交手,他身上挂了不少伤,看着狼狈,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嘲弄。
“谢神官,又追”苏烬野嗓音微哑,风把他的话送过去,清晰落进谢砚臣耳里,“百年来,你次次声势浩大,兴师动众围堵我,可每一回,都差那么一点。”
他抬手,随意擦掉下颌的血迹,指尖沾着温热的血珠,“你说,旁人会不会疑心,你这执刑,做得有些敷衍?”
云端众仙听不见崖顶低声交谈,只看见二人对峙,剑拔弩张。
谢砚臣神色没有一丝波澜,眼瞳像封冻了万古寒潭,听不出喜怒,声音冷得像崖间终年不化的寒冰:“苏烬野,灵脉浩劫,天火为祸,万千仙民死伤,罪状昭彰。束手就擒,尚可受天罚一死,免受无尽炼狱之苦。”
话音落下,执律剑往前递出半寸。
凛冽的剑气贴着空气扫过去,刮得苏烬野颈侧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可那锋利无比的剑尖,终究稳稳停在了离他咽喉恰好一寸的位置。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一寸
百年来,每一次追杀到了最后,永远都是这一寸。
外人只当是谢砚臣要当众逼降,要好好折辱这位叛仙,要让三界看清违抗天道的下场。
只有崖上这两个人心里清楚,这一寸,从来不是威慑。
是生门。
谢砚臣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百年前天火滔天,灵脉崩裂的那一日,所有真相,他亲眼所见。
他清楚眼前这人不是祸乱之源。
可他不能说。
一旦真相脱口,那些躲在天庭高位,盗取灵脉、酿成大祸的仙尊,会不惜引爆整片凡间灵脉,杀人灭口,所以他主动揽下追捕之责,演一场旷日持久的戏,明面上追杀,暗地里清扫暗处涌来的杀手,每一次围堵,都精准地替他挡下致命杀机。
这件事,他藏了整整一百年。
而苏烬野
红衣少年望着近在咫尺的白衣神官,心底那道盘桓了许多年的猜想,又一次清晰地浮上来。
最开始逃亡的时候,他只当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自己运气好,可一回,两回,十回,百回。
太多次,明明已经走入死局,埋伏四面八方,眼看就要身死道消,偏偏谢砚臣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明着与他缠斗,不动声色地抹除暗线杀手,故意留出破绽放他脱身。
苏烬野早就在无数个生死夹缝里,猜出了几分。
只是他不说。
他自愿顶下滔天罪名,用自己这一身骂名,护住凡间亿万生灵;而谢砚臣藏在天道的刀刃之下,悄悄为他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两个人,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
一旦戳穿,便是两个人一同万劫不复。
苏烬野弯了弯眼,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故意摆出一副桀骜张狂的模样,身形猛地往前一送,脖颈几乎要主动撞上锋利的剑尖。
“束手就擒?”他轻声笑了,热气几乎要喷到谢砚臣的手腕上,“谢砚臣,有本事,你便一剑刺进来,不然就别白费功夫。”
这是试探。
也是隐晦的,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暗号。
你还要继续演吗。
谢砚臣握着剑柄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神袍宽大的袖口内侧,那一缕百年不曾熄灭的烬火余温,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他抬眼,寒眸扫过苏烬野眼底藏得极深的疲惫。
不能停。
戏,还没有演完。
下一瞬,谢砚臣手腕微转,剑身骤然横挥,凌厉的剑气直直拍向苏烬野肩头。不是取命的杀招,是一道力道极重、却绝不会伤及本源的术法冲击。
“嘭。”
苏烬野顺着这一股力道,整个人向后仰倒,身形顺着崖壁急速下坠。
红衣如同一簇坠落的烈火。
云端顿时一片哗然。
“叛仙坠崖了!”
“谢神官出手了!这一回,苏烬野必死无疑!”
无数仙官探身往下张望,想要看见崖底血肉模糊的结果。
谢砚臣立在崖边,望着那道消失在云雾里的红色身影,面上依旧冷肃,仿佛方才不过是做完了一件分内之事,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细微地颤抖了一瞬。
他早就提前算好了,崖下半山腰有一处隐蔽的溶洞,是绝佳的藏身之地,这一击,是送他脱身。
风卷过崖顶,吹散淡淡的血腥味。
谢砚臣收回长剑,缓缓垂落眼帘。
一百年很短,也很长。
他还需要等,等搜集齐证据,等一个能够掀翻一切的时机。
而坠落进云海之中的苏烬野,借着下落的惯性,精准地落在了半山腰突出的岩台上,他抬手按住渗血的肩头,回头遥遥望向碎星崖顶那一抹孤寂的月白色身影。
风雪漫天,隔着茫茫云雾,看不见彼此的神情。
可他们都知道。
这场名为追捕的戏,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