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if22

5、第 5 章

　　依旧是那缕裹挟着青草味道的风，一点点吹散庙里的血腥味，再睁眼就是院里的枯树和杂草。叶晚沉看了眼自己的手，还维持着握树叶的姿势，指节微微收拢，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松开手指，才开口。

　　“回拍卖场了，该完成交易了。”叶晚沉淡淡道，在知道真相后，没有一点反应，尽管他们是以乔林的视角知道的一切。

　　楚离渊看着他：“你还真是冷漠，算了，我就多余问。”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叶晚沉的冷漠了。

　　叶晚沉没回答，只是操控轮椅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垂下眼。楚离渊看见了，但没有再说，只是将视线转到脚边的草上，好像那草比叶晚沉有意思得多。

　　天色正一点点变亮。

　　拍卖场很安静，员工们在场内无声地穿行着，为今早的拍卖做准备。

　　叶晚沉和楚离渊正在电梯里，楚离渊看着电梯上的显示屏，上面没有数字，也没有开门提示，楚离渊靠在电梯壁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向叶晚沉，轮椅停在轿厢中央，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头，是一个很熟悉很闲适的姿势，以前在神域时，叶晚沉和众神开会时就这么坐，但楚离渊察觉道他有点不太高兴，甚至有种罕见的烦躁，但他并不知道他在烦什么。大概过了十几秒，电梯停下了。

　　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片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物，中间有一个半人高的圆台，叶晚沉把一封装着魂契的信封放在上面，魂契在圆台处停了几秒，随后四角向内卷起，中间开始泛灰，像是被点着了一般，不过最后连灰烬也没剩下，叶晚沉转身往回走。

　　“完事了？”楚离渊问道。

　　“嗯，招魂是冥界的事，我只需要告诉他们要招的魂是谁就行，并确定魂魄是完整，找到交易者记忆是确保魂魄完整的必要措施。”叶晚沉看着前方。

　　楚离渊靠在电梯壁上，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完，电梯门正好开了。

　　“还有，需要去确认一下交易者的交易目的达成没有，还需要再去一趟债务人家。”叶晚沉看了他一眼，随后又道：“你累吗？不想去了就我一个人去。”

　　“不累，但也不想去了，可考虑到你是一个残疾人，我就勉为其难陪着去吧。”楚离渊一脸邪笑，抓住轮椅的把手，推着走了。

　　季雨棠感到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等这阵疼过去，她想，自己应该是死了吧，也不知道交易有没有达成。然后脑内开始过走马灯，她静静回忆了自己的一生，像是在看一个电影。

　　随后便是一阵头晕，她缓缓睁开眼，周围灯光昏暗，声音嘈杂，这是一个像是车站的地方，只不过墙壁都是由黑色的石头制成的，她摸了摸自己身上，发现脖子上挂了个东西，她取下来，发现是一张车票，上面写着——引魂渡到魂市，九号检票口，一人，七点十分开始检票，七点半发车。

　　九号检票口门前挤满了人，都是坐这班车的，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人头攒动着，队伍拐了三个弯，一眼望不到头。

　　季雨棠选了一个人少的入口，验到她时她发现并没有人在和检票，而是很现代的验票机。

　　待到了魂市已经是半小时后了，这里有很多摊子，但都不卖东西，每个摊子里坐着一个人，周围有很多人在咨询，季雨棠随便找了一个。

　　“您好，请问是季雨棠女士吗？”面前的穿着制服的女人问。

　　季雨棠愣了一下，随即道：“是的。”

　　“这边查到您生前是做过魂魄交易是吗。”

　　季雨棠点了点头。

　　“好的，女士，这边和您确认一下交易内容，是用一半的魂魄换一名叫乔林的树妖女士的生命是吗？”

　　季雨棠听到那个名字时，脑袋空白了一瞬。

　　“女士？”女人温柔地提醒打断了季雨棠。

　　“哦，不好意思，是的。”季雨棠回过神来。

　　“没关系，女士，您确定要完成这次交易吗，如果失去一半魂魄，就无法入轮回，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待在冥界。”女人带着公式化的笑容道。

　　“嗯。”季雨棠没有犹豫。

　　“但……真的能帮我复活她吗？”

　　“是真的，女士，人界会有人帮您确认，不论有没有完成都会有人来找您，让您亲自确认情况，先享后付。”

　　乔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季雨棠一直站在几米之外，她怎么追也追不上，每次临到快抓住她的衣角时，她就出现在几米外，什么动作也不做，只沉默着看着她，梦里的她好像感受不到累，就这么追了很久很久，有时也停下来，和她说些什么，她也不回答，依旧看着她，但乔林好像不会腻似的，一段时间就要和她说些话，说着以前，也说未来，但说的都是季雨棠的未来，过去也是季雨棠的过去，只要说起季雨棠时眼里都带着笑意。

　　知道一天，她追着追着，季雨棠消失了，她便以为是自己时间到了，可是，当她睁眼时是她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后院，她怔住了，没有惊讶，更没有喜悦，她并不相信自己会无缘无故活过来，除非是有人做了什么。

　　于是她化成人形，看了看自己的手，有颜色，有温度，指节可以弯曲，又看了看院墙上那熟悉的青苔，她的手捧了下地面，凉的，湿的，带着草根上的露水，吸进指腹，这是真的，不是梦，可越是真的，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在确定一切后，她第一时间奔向季雨棠的住处，刚苏醒的身体不太灵活，于是她就踉跄着走，却发现门上贴着封条，但此时她还仍抱着一丝侥幸，她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了一会儿，好像此时才生出一点近乡情怯之感，封条被风卷起一点边，她认得，那是死契，她没有伸手去碰，但风先替她确认过了——里面没有人。她一手贴着门，额头也抵着门，随后一根根细小的树枝从门缝伸进去，简单探寻一番后，没有任何人影，她紧皱着眉头，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飞奔下楼，正好撞上刚到院门口的叶晚沉和楚离渊二人。

　　“乔林小姐，请留步。”叶晚沉拦住她。

　　乔林停下脚步，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这样的，季雨棠小姐和我做了一笔交易，用自己死后一半的灵魂换你醒来。”叶晚沉尽量温柔地说。

　　乔林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

　　“她是怎么死的？”乔林轻轻开口，声音哑的不像是她。

　　“被炁灵杀死了，那个炁灵已经被处理了。”

　　乔林听到“炁灵”时眼底的光晃动了一下，手指也颤了颤，她很安静，没有打断，没有追问，静静等叶晚沉说完。

　　她握着拳，指甲陷进肉里，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好一会才问出那句。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希望你好好生活，这辈子能遇见你已经够了。”叶晚沉的语气平淡，但乔林还是感觉季雨棠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这句话。

　　眼泪不争气地落下，叶晚沉将手帕递给她。

　　“还需要一个证据，告诉她你醒了。”

　　乔林伸出手，手上多了一片树叶，翠绿的，生机盎然的，她将这片树叶递给叶晚沉。

　　“我来是确定你有没有醒，既然你醒了，我该去冥界提醒季雨棠小姐完成交易了，告辞。”叶晚沉道。

　　乔林没有提出再去看一看，因为她知道这也许就是她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叶子尚有余温，脉络清晰，温润如玉，透着清新和淡雅。

　　季雨棠看着手里的叶子，虚虚握着，不敢用力。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但又很坚定。

　　“不用，这本就是交易，你没欠任何人。”叶晚沉温声道。

　　“如果没问题，就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

　　季雨棠拿起笔，签下名字。

　　“魂契已成，望卿无悔。”魂契在叶晚沉手中燃烧，灰烬随风飘散，又在空中悬了一瞬，往季雨棠魂魄的方向飞去，叶晚沉看着那片灰烬落了地。

　　季雨棠的魂魄渐渐变淡，淡到只剩一个虚影，手中的叶子晃荡着落了地，她的眼睛一直跟着那片树叶，一直落到地上，眼里的光彩渐渐消失。她的魂魄穿过叶晚沉，渐渐汇入人海，成为万千行尸走肉中的一具。

　　命运总是最会捉弄人，知道她们都不愿意说，就安排一场戏剧，让她们知道真相，偏偏这剧是一场悲剧，而现在这场悲剧也已落幕。

　　而魂市里，那片树叶已经被捡了起来。

　　“所以，是怎么做到的，复活乔林。”车里，楚离渊问道。

　　“大概是执念太深，魂魄一直滞留在人界，没能去到冥界，又因为这个执念是希望别人好的，因此也没形成炁灵，刚好本体也还在，就容易了些。本来还挺麻烦的，不过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这还是冥主的事。”叶晚沉看向窗外。

　　车正行驶在天桥上，似是看到了什么，叶晚沉对楚离渊道：“找个位置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