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if22

4、第 4 章

　　女孩照常去浇水，却看到另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而那棵她经常浇的树，却不见了。

　　那个女孩站在原先树站的位置，静静望着她，身上穿着一件裙子，绿色的，有花纹，像是绿色的潮水，很清新。

　　季雨棠没有震惊，只是慢慢走过去，抬头望着那个陌生的姐姐。

　　“你是那棵树吗？”她问。

　　“你猜？猜对没奖励哟。”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将问题又抛给季雨棠。

　　面前的姐姐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眸子，像是绿色的湖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脊背单薄，周身的气息很静，院子外的汽笛声、杂乱的人声，再靠近她的那一刻全部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

　　“那你还能一直陪我吗？”季雨棠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我说不能呢？”女孩笑着看她。

　　季雨棠没说话，但她的鼻子抽了抽，嘴角微微颤抖着，像是压抑着什么，小手紧紧攥着水壶。

　　“唉，小傻瓜，一会儿都要哭了，别伤心啦，我就是上天派下来陪你的，早知道这么不禁逗，我就不逗你了。”女孩蹲下来，捏了捏季雨棠的脸。

　　季雨棠猛然抬头，一双黑色的眸子沾了些水汽，死死咬着嘴唇，望着她，好像无声质问着。

　　“好啦，我不走，但前提是你愿意收留我。”女孩抹去季雨棠眼角的湿气。

　　季雨棠重重点了点头。

　　后来，季雨棠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女孩叫乔林，是一个小树妖，而且只有在季雨棠面前化形，其他的大部分时候都以树的形态待在在后院。

　　季雨棠每天放学回来，就看见乔林在院子里等她，她陪她做作业，在炎热的夏天，为她遮挡刺眼的阳光，而季雨棠也会偷偷给她带很多人间的美食，她们互相陪伴，也互相成就，一起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十八岁那年，季雨棠考上了心仪的高校，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预备执法者。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也躲在云层后，但乔林和季雨棠在草地上聊到了凌晨。

　　乔林为表庆祝，送给她一个木雕的小猫，却没告诉她这是用她的树心制成的。

　　后来，她们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多好。

　　季雨棠成为执法者后，每天都回来很晚，但不管多晚，当她回家时，看见院子里那颗屹立着的大树，疲惫感就烟消云散，然后她就坐在树下和乔林说些工作上的趣事，树有时摇摇叶片，有时晃晃树枝，算作回应。

　　日复一日，终至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季雨棠沉默着回到家，没有去后院。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季雨棠拿出一瓶酒，坐在沙发上，没有换衣服，沉默着往酒杯里倒酒，一杯杯喝着，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片血色。

　　两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碎肉摊在地上，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的爸爸妈妈，那天的雨很大，砸在玻璃上，季雨棠瑟缩了一下，好像那雨砸在了她身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天，她生日这天，父母特地从国外赶回来给她庆生，然后，被妖怪盯上，死了，有时候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缠着爸爸妈妈让他们回来，又或者那只妖怪看到她顺带把她也杀了，是不是自己就不会那么痛苦。

　　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场除了她是完整的还有一片树叶，和乔林身上的叶子脉络一样，温柔缱绻的，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把最珍贵的一个个从她身边夺走，甚至到如今要让她亲手舍弃。

　　昏黄的灯光摇晃着，狂风裹挟着雨点落在面前的窗台上，雨越来越大，咆哮着的雷声撞进屋内。

　　就在她准备再开一瓶酒时，一只手搭在她手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季雨棠抬头，是乔林，她还穿着她们初见时的那条裙子，好像从没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季雨棠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她好像很累很累，只是轻轻开口问了句“为什么？”那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至于到底在问什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乔林沉默着将她抱进怀里。她感觉自己的裙子在一点点变湿。

　　很久很久，她开口。

　　“杀我，可以，当年确实有我的错，但杀你父母的另有其人，我知道这句话很空，但我希望你能相信，因为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

　　她托起季雨棠捏着钥匙扣的手，是那只木雕的小猫。

　　“来，捏碎它。”然后结束这荒诞的一切。

　　季雨棠没动，她感到心脏被火燎了一下，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站起身，踮脚，去吻乔林的嘴唇，但由于起得太猛，撞上了乔林的嘴角，眼前还黑了一下，她往后倒去，乔林轻轻揽住她的腰，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空气中的氧气好像都紧缩了，两人的唇都很软，这种奇异地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季雨棠最先反应过来，毫无章法地将舌头往乔林嘴里伸，两人都能听到对方乱了节奏的心跳，这是个混杂着眼泪、苦痛的吻，像是吃了一颗坏掉的青梅，咸的，酸的，苦的。

　　两个被暴雨浇透的灵魂在此刻相拥。

　　乔林握住她抓着钥匙扣的手，缓缓施力，季雨棠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想挣脱开，但乔林死死扣住她的腰，吻还在继续，小猫的脸渐渐破碎，乔林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放开季雨棠，直到小猫彻底碎掉。

　　乔林放开季雨棠，季雨棠喘着气，洇着泪的眼眸看着她。

　　“不要……不，我不要你走……”季雨棠拉住她。

　　乔林拨开她的手。

　　“对不起，棠棠，我错了，一开始我就不应该缠着你，对不起。”

　　“不是的……不是的……”季雨棠抱住她。

　　“我走后，你要照顾好自己，早晨起来不要空腹喝咖啡，要吃早饭，不要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少熬夜，难过时少喝点酒，别抽烟，一定要好好的。”乔林捧住她的脸，她感觉自己在一点点碎掉，一点点消失，变得透明，然后从季雨棠身边无声地离开。

　　季雨棠抱了个空，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毯上，面前的乔林已经不见了，她安静的坐在地上，良久，破碎的哭声在室内回荡。

　　叶晚沉感觉自己握着叶子的手渐渐松动，叶片一点点抽离，他没有握紧，也没有松手，直到哭声慢慢变远，变轻，像雨渗进海里，从视野里消失。

　　叶晚沉和楚离渊像是做了一场梦，而现在梦醒了。

　　叶晚沉睁开眼，眼睛眨了眨，然后对楚离渊解释道。

　　“后来，她来找我交易，用她死后一半的魂魄换那个树妖回来。至于为什么，她没说，只说是自己错了。”

　　这时他手里的叶子颤了颤，随即上面的色彩消散化成一个虚影。

　　“棠棠，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已经走了，当年是元妖杀了你父母……”

　　“这么说，好像我要邀功似的。”

　　“但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时我刚化形，拼死护住了你，但也只是让你别被元妖发现，其他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对不起，如果那些年对于修行我没有消极怠工，或许还能护住你的爸爸妈妈，对不起。”

　　“但这么多年陪着你，不是出于愧疚。”

　　“我承认一开始可能有一点，但后来，就只剩爱了，但爱这个东西太沉重，不该压在你身上。”“所以我还是说喜欢吧，季雨棠，我喜欢你，虽然这时候说有些晚，还有可能让你觉得恶心。”

　　“但……但我还是要说。”

　　“还有，我希望你能以后能永远开心，无忧无虑，时间快到了，就不多说了，再见，忘记我。”

　　虚影散了，只是季雨棠没来得及看见。

　　叶晚沉看向自己摊开的手，叶片已经完全干透了，在掌心碎成几片，被风吹散，他翻过手，将碎屑拍落。

　　然后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把在庙里取来的碎石拿出来，系灵绳缠住楚离渊然后慢慢伸进石头里。

　　“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乔林能平安。”一个声音在殿内响起，此时大殿还是完好的，他们附灵在神像上，站在高处看着供台下的人。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来此，只说一句话，只上一柱香，无一言为己，念念在他人。

　　直到一天，咒胎形成。

　　季雨棠照例来上香，却不知这是她生前上的最后一束。

　　那天她进门时，察觉到光线有些不对，像是蒙了一层纱，烛火摇曳，照在观音像上，透着一丝诡异。但她还是照常燃上香，走向神像，跪下，拜了拜，像她往常做的那样。

　　叶晚沉和楚离渊看着她跪在蒲团上，周围灯光闪烁，季雨棠明显也发现了异样，掏出手枪准备迎敌。

　　可区区肉身怎么抵挡得住邪神，第一只手是从供台下伸出来的，慢慢缠上她的脚踝，等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然后观音像后又涌出第二只，第三只……像是湿透的藤蔓缠上她的身体，将她死死包裹住，消化，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