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在组织当合同工》方张

7、冲动 逃离死亡—

　　赤井秀一这个魔术领域里外行中的外行，面对霞多丽这个交易，没有立刻答应或者不答应，而是问：“魔术回路还能买卖吗，这是行情价？”

　　要说27岁那一年赤井秀一经历的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卧底进入组织之外，就是遇到了霞多丽，在那之后，他才知道世界上是有魔术的，而按霞多丽所说，这份天资大约来自他母亲那一半的血统……虽然他确信亲妈绝对不是魔术师，也绝对不知道自己能生出个魔术师胚子。

　　他在人生的前半段从来没有踏入过魔术世界的领域，原本他之后也可以一直忽视魔术这回事，但，“神秘会吸引神秘”，于是命运终究让他遇到了眼前这位魔术师了。

　　魔术回路的数量和质量决定了魔术师在魔导一道上的极限，而赤井秀一有着稀薄的、恰好摸得到门槛的天赋，按照霞多丽的评价，作为没有世家传承的个体而言，还算优秀，但是要想在魔术上有所成就，那就不够看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是了，反正他也不准备当魔术师。

　　对于赤井秀一的问题，霞多丽解释道：“没有这种买卖，魔术回路与生俱来就决定好的，无法过后天改变，所以自然谈不上有市场。”

　　“原来只是因为做不到？”

　　霞多丽吐出一口烟，感叹道：“是啊，该说还好无法后天增减吗，要不然……魔术师的道德水平可真是不能期待。”

　　很容易想得到，如果魔术回路能很方便地移植，那一定会形成一条极其黑暗的产业链，世俗世界的器官买卖尚且催生出如此多的罪恶，更何况魔术师的伦理道德还比世俗社会更加扭曲残忍。

　　“但我认识的魔术师道德水平还不错。”赤井秀一瞥了一眼霞多丽。

　　魔术师笑笑。

　　这是一个有办法移植魔术回路的魔术师。赤井秀一想，怪不得霞多丽要求他必须发誓保密，原本无法增减的极其稀有的器官，霞多丽似乎有方式处理，他完全能想象这种消息能带给她多少腥风血雨。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买我的魔术回路？”赤井秀一的语气听起来完全不像在谈论器官买卖，而且还是在买卖他自己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霞多丽淡淡地说，“反正你也不当魔术师，从你这里买是最方便的，啊，但是我先说好如果移除了一条魔术回路，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首先，我肯定不会让你死在手术台上就是了，但是这也是手术，有一定风险，而且因为神经方面的问题，术后恢复期会很痛苦。其次是减少了一条魔术回路，你魔力的生成量也会减少，魔力这种东西怎么讲呢……即使不做魔术师，也还是会对人体有影响的，毕竟是一种生命能量。”

　　“听起来挺严重的。”

　　“是的，我没法说这只是拔智齿切阑尾那样的小手术。”

　　“所以？你为什么要买一条魔术回路？”

　　“你卖不卖？”

　　“我总要有知情权吧。”赤井秀一像不知死活似的继续道。

　　“是我开的价格太小气了吗？还是你担心我会违约？”

　　“——为了苏格兰吗？”

　　霞多丽眯起眼睛看向赤井秀一，没有说话。

　　赤井秀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脊背有针刺一般的感觉。

　　这是一种人类在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霞多丽想杀了他，不会比杀掉一只猫更困难，这位魔术师温和的脾气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危险性。

　　片刻后，霞多丽的声音冰冷如蛇鳞摩擦一般，说，“我真应该给你做额叶切除术，两年前就该这么干。”

　　赤井秀一放松下来。

　　如果霞多丽真的会这么做，她就不会说出来。

　　赤井秀一压低声音保证道，“‘隐秘之事必当隐秘’，我一直遵守誓言呢。”

　　那是他们刚认识时的事，就当作是交投名状吧，霞多丽给他的大脑中下了一道诅咒：如果他背叛了隐秘规则，他就会脑死亡。

　　霞多丽嘶嘶地说：“呵呵，用不着赌咒发誓，管住你自己的舌头。所以呢，你是不同意这笔交易吗？”

　　“我想知道为什么。”

　　霞多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她明白这是赤井秀一真正的要求：他要了解她的魔术。

　　“这个免谈。”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无人愿意让步。

　　车辆沿着郊区小路安静地行驶着，赤井秀一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看似在专心开车，沉默片刻后，他忽然问：

　　“其实，关于魔术回路，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比如说？”

　　“即使再稀有，世上也不会只我一个人有魔术回路吧。”

　　“哦，你说波本？”霞多丽抽着烟，毫无兴致地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基因里携带着一张什么样的门票，算了。”

　　“你真的没有想过？”赤井秀一知道这种问题说出来会很伤人……

　　但是他还是问了。

　　“想什么？”霞多丽奇怪地看着他。

　　“强买强卖？”他眼神盯着公路前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你根本不需要解释和交易。”

　　被这样恶意且毫无道理的横加揣度，霞多丽盯着莱伊。

　　她突然笑出来了，道：

　　“啊——莱伊，你害怕我了？”

　　赤井秀一立刻意识到霞多丽被刺到了，于是说：“抱歉，当我说错了吧。”

　　“可不敢让你道歉。”霞多丽讽刺道，“我都不好意思发脾气了，真怕吓死某位FBI搜查官呢。”

　　刻薄起来了啊……她被惹到了。

　　赤井秀一把车停在路边，正对霞多丽，诚恳地说：“我收回刚刚说过的每一个单词。”

　　霞多丽侧过头看着男人，忍了又忍，掸了掸烟灰，命令道：

　　“舌头。”

　　赤井秀一悄悄地舔了舔上颚，伸出了一点点舌尖。

　　霞多丽把烟头摁在他舌头上。

　　他眉毛动了一下，在她抽手想要把烟头扔掉的时候，他却舌头一勾，把它咽下去了，顺势捉住霞多丽的手腕亲吻她冰凉的带着烟味的手指。

　　“还生气吗？”赤井秀一含糊不清地问。

　　霞多丽：“……”

　　霞多丽凑过来捏着他的脸，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舌头，片刻之后，随着魔术带来的一阵麻痒，灼痛消失了，舌尖恢复如初。

　　“教训你一下——两清了。”她以翻篇这件事的态度说。

　　但赤井秀一突然压过来，做了刚刚系安全带时就想做的事情。

　　带有人类的温度的唇舌贴了上来，赤井秀一垂着眼，还残留着痛感的舌尖挑逗着冰凉的嘴唇，示意她张嘴。霞多丽没有推开他，她容忍了他，容纳了他的舌尖，冰冷的嘴唇在接吻中逐渐变得温暖。

　　片刻后，霞多丽掐着男人的下巴，把他微微推开。赤井秀一握住她的手腕，深情又歉意地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看着她，低下头吻她的手背。

　　霞多丽看着男人的绿眼睛，危险地柔声道：“卖弄美色，嗯？”

　　“……”

　　赤井秀一再一次后悔了。

　　他宁愿霞多丽做得更过分一点。

　　“是我想错了，真的。”他摩挲着霞多丽的头发，求饶般地说，“世界上最好心肠的魔术师啊，请您原谅我？”

　　霞多丽把男人摁回驾驶位上。

　　莱伊这样子的人，身上总有一股气场，能让他的一切行为看起来如此合理，你质疑他你就是无理取闹，即使是他先干的混蛋事。

　　霞多丽深深地吸气，然后呼气，将头发拢到胸前，闭上眼睛，说：

　　“就当我们从没讨论过这事，走吧。”

　　霞多丽看起来很累了，不再说话了。

　　赤井秀一承认，当时将苏格兰送到霞多丽的工房里，其实不能算一个特别理性的选择。

　　其中最不可控制的风险在霞多丽身上，他这样的行为很可能惹怒她，魔术师的魔术，就像巨龙的财宝，是绝对不能容忍窥探的东西，霞多丽从来不会聊起自己的魔术，赤井秀一只是通过一些细节推测出来了是与医学有关。

　　甚至，她可能在研究让人死而复生的技术。

　　昨天晚上那种情况，相当于他在告诉霞多丽，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但赤井秀一认为，霞多丽翻脸不认人和先救人再说的概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这一点从一件事上就能印证：她需要尸体作为魔术素材，明明有一条捷径可以选择，即主动制造尸体。魔术师有无数种杀人不留痕的方式，她可以很方便地得到各式各样的尸体。

　　但是她选择去当法医了。

　　那赤井秀一就要押注了。

　　成功了吗？

　　现在看来，结果真是最理想的那一种：他押对了，霞多丽没和他翻脸；而且极有可能魔术成功了，苏格兰很可能没有死。

　　……霞多丽似乎还是和他如常相处，可实际上真的能完全不介意吗？

　　赤井秀一不是担心霞多丽会因为这件事而抛弃他，他们的合作关系的基础不会因为感情因素而动摇；但是，在合作基础上衍生出来的，这样愉快又轻浮的情人关系是很容易破损的。

　　但是无论如何，他认为自己没有押错。

　　赤井秀一暗暗舔了舔自己的牙。总一股邪性的劲，催促他不断地想拉扯试探霞多丽，去试探她的怒火会如何灼伤他。

　　他知道试探大忌，尤其是他们的关系还这样轻薄脆弱，想测试一只玻璃杯是否结实，肯定是不能用往地上摔的方法，他刚刚对待霞多丽，就是在往地上摔。但是当时那个话头，他就是没有收住。

　　该说还好她会伤心吗？如果她像对待波本、或者别的什么惹过她的人那样，对他也是一笑了之地应付过去，那他就是真把玻璃杯摔碎了。

　　车子安静地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

　　路上车流渐密，新干线银亮的车身在高架桥上划过，城区高楼轮廓在冬日淡白色的晨曦中浮现。

　　霞多丽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问道：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看起来都有点不对劲了——你在把苏格兰送到我这里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赤井秀一避重就轻说：“能给你做魔术素材也不错。”

　　“你认为苏格兰会想成为魔术素材吗？”霞多丽平静地反问，不待赤井秀一辩解，紧接着否定道，“你不会这么想。你不会轻视他人的信念，苏格兰已经在你眼前选择贯彻自己意志了。”

　　赤井秀一沉默着。

　　霞多丽的左臂搭在车窗上，指尖轻轻点在脸颊上，看着赤井秀一，“我猜，你在不安吗？”

　　“……”赤井秀一感觉被霞多丽逼到了墙角，但他很快调整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坦白道：

　　“让我说真话吗？”

　　“来吧，我现在心平气和了。”

　　“我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霞多丽盯着他瞧。

　　她忽然道：“你喜欢苏格兰吗？”

　　“他是个好警察。”

　　“如果昨晚死的人是你？作为魔术素材的人是你自己？”

　　“你随便对我的尸体做什么都行。”赤井秀一故作轻松地说，“要我签遗体捐献同意书吗？”

　　霞多丽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消除了。

　　她知道这位FBI搜查官是个好人，但是肯定没那么滥好人，没好到作为一个美国人，愿意为一个日本警察冒这么大风险。

　　所以说，答案其实很明显：因为他冲动了。

　　一个无名英雄从另一个无名英雄的结局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一个灵长类从另一个灵长类的死亡中感受到了恐惧与悲伤。在面对死亡时，人是很难无动于衷的。

　　逃离死亡——这是是一切生命的本能。

　　正是这份本能促使赤井秀一在那一刻向魔术师寻求几率渺茫的奇迹。

　　正因霞多丽理解了眼前人类的渴求，她才几乎是叹息地说：“不要这样想，不要把我看做死后世界的寄托，不要觉得你在死后仍能发挥某种价值，死亡就只是死亡，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秀一，敬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