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在组织当合同工》方张

6、清晨 托性别的福

　　在冬日的晨曦刚刚亮起时，霞多丽便苏醒了，她叫了早餐，在这一类普通的日常服务上面，她总是享受着很高规格的待遇。

　　在听见敲门声时，她说：

　　“请进吧。”

　　霞多丽的声音隐约地从厚重的木门后传出来。

　　降谷零眉梢微微一动，但动作没有停顿，自然地推开门。

　　霞多丽坐在套间客厅的长桌边，还穿着那条顺滑的黑色长裙，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肩头，黑发像夜幕一样在她指穿梭。

　　她半靠在桌沿，手上拿着梳子，阳光照在手背的皮肤上，反射出细腻的微光，显然是刚刚暂停了打理自己头发的东西。

　　看见来人不是别管的女仆，而是另有其人，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目视着波本把餐车推进来。

　　“你还兼职服务生的工作吗，波本？”她问。

　　波本微笑，牵起霞多丽的右手，轻轻一吻后，道：“只是为您，霞多丽女士。”

　　这个女人无所谓地笑笑，“看来针对你的审查，你顺利过关了。”

　　“健康的人去体检，自然查不出疾病了。”波本理所当然地说。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昨晚我似乎冒犯到了您？如果是这样，我来向您道歉了。”

　　“你很有活力呢。”

　　霞多丽在打量波本。

　　降谷零能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他知道自己的皮肤和金发会在这样恰到好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甜蜜温暖。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霞多丽的目光。她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两圈，然后是胸膛，四肢……那双红棕色的眼睛本来是很美的，像红茶一样浓郁，但是降谷零却总感觉毛骨悚然，那种感觉，就像……

　　就像看见了某种非人但是极其拟人的生物。

　　他无法形容，霞多丽的很多地方他都感觉极为异常：五官，皮肤，眼神，动作，身姿，说话的语速，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液的气味……都散发着和谐又诡异的味道。

　　但是波本的微笑丝毫没有动摇。

　　霞多丽的眼神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平和地说，“我很好奇，假设我真的对你有意见，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赔礼道歉，直到您愿意原谅我为止了。”

　　霞多丽笑了，笑得很……无法形容，明明是柔和端庄的脸，并不张扬的笑容，但是降谷零感觉到很恐惧，他的危机感在提醒他快跑。

　　波本上前一步，替她倒上佐餐的葡萄酒，摆好餐盘，霞多丽托着腮，欣赏着他，他将酒杯放在霞多丽的手边，霞多丽却摊平右手，对他说：

　　“把手给我。”

　　波本会意，将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如此冰冷，几乎要让他寒颤起来。

　　霞多丽轻轻地托着他的手。降谷零早有觉悟的，因此，他反而有余裕来自嘲般地品味着如今的处境。

　　客观地说，霞多丽是很美丽的女人，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她就像那些细腻的大理石女神雕像一样，堪称艺术——但是这些完美的线条是用冷冰冰的材质雕刻出来的。

　　托性别的福，这种事对于男人来讲是如此简单，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牺牲了多少。

　　做人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能与霞多丽这样的女人亲近，甚至是很多男人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机会，降谷零啊，你就不必要摆出一副好似要受苦受难的样子了。

　　霞多丽捏了捏他手指上的骨节，这个女人的手如此冰冷，毫无温度。

　　“嗯……？”

　　霞多丽发出感兴趣的声音，她反复研究降谷零的骨骼，一手握着他的指尖，轻柔又不可拒绝地摊开他的手掌，另一只手指指尖沿着他的掌心向上轻轻地划过去，划到他的手腕、手背内侧，一路向上。

　　降谷零的心跳不可控地加速了，霞多丽的手指像是带着高压电似的，诡异的刺痛感顺着手指与掌心攀升到他的右臂，像被电击了一样蔓延开，简直半个身子都要瘫痪了。

　　霞多丽低声说：“波本，你跟大部分普通人不太一样。”

　　“您是指这个吗？”波本强忍着，笑着用另一只手夹起自己金色的发梢，混血儿是有够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了。

　　“不是外貌——哦，虽然你确实很漂亮。”

　　霞多丽指尖缓慢划着皮肤的动作让降谷零联想到了手术刀切开皮肤时的场景，她就好像要把他解剖开一样抚摸着他的皮肤。

　　“……呃……”

　　降谷零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蠕动，神经在被烈火灼烧，肌肉在抽搐，血液逐渐沸腾，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让他呼吸急促，头晕目眩，绝对不能这样下去了，他预感到了失控的前奏，必须停下，但是霞多丽的手像磐石一样稳固，他用力挣了一下，居然纹丝不动。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二十六？”霞多丽问。

　　“二、二十六岁。”波本咬牙说。

　　“啊，如果你早二十年前遇到我就好了。”

　　“您？！”这个女人想要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霞多丽的手指顺着波本的手臂向上，最后停在他的肩头，捏了两下，然后放开他。

　　当霞多丽松开他的手的那一刻，降谷零虚脱般撑着桌子，大口喘息，冷汗已经让他后背湿透了。

　　霞多丽有一点遗憾。

　　波本很不幸，又或者说十分幸运，浪费掉了罕见的才能——他拥有魔术回路，并且对魔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只是一点点魔力，都能引起他的极大反应，而且一时间她也无法判断出他的魔力属性，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有着罕见的特质。

　　如果好好测定一下魔术天赋，说不定能得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

　　但无论天资如何非凡，能浪费掉这份才能，就证明了波本显然是一个没有魔术家传的普通人。

　　霞多丽很快释然了。世上错失了命运赠礼的人不知凡几，而魔术天赋这种东西在人类所具有的各种才能中，对于普通人而言其实常常是一种灾厄。

　　“您对我做了什么？”波本颤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痛苦。

　　她替波本系好袖扣，拍拍他汗津津的脸蛋，说：“比起质问我，事到如今，你也应该坦白了吧，朗姆许诺给你什么好处了？”

　　波本残留着冷汗的脸笑了一下，勉强道：“您在说什么呀。”

　　“你想装糊涂吗？”

　　“……哈，那么您刚刚是在惩罚我吗？”

　　霞多丽态度上不置可否，并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佐餐酒，自顾自地说：

　　“朗姆是不是暗示过你，只要你能挖到我的秘密，就给你好处什么的？我想想，甚至多半不是亲口向你承诺的，而是神神秘秘地暗示你的？”

　　波本放弃狡辩了，承认道：“您怎么知道的？”

　　霞多丽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因为啊，莱伊当初也被朗姆邀请过哦？在这方面，莱伊是你的前辈呢。”

　　波本的脸色扭曲了。

　　不过他马上就调整好了。

　　“看来莱伊是拒绝了。”他说。

　　“嗯哼。”

　　“那……女士。”波本压低声音，语调又变得柔情，跟最开始那副装出来的伶俐又甜蜜的样子相比，多了一点微妙的低落，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之后的坦诚劲儿了。

　　“如果我拒绝朗姆呢，也可以获得您的偏爱吗？”

　　霞多丽像被波本逗乐了似的笑起来，说：“你好像误会了，莱伊现在的地位全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可是半点忙都没有帮上，唔，说不定我还起到反作用了？朗姆就因为我的原因，看莱伊很不爽，不一定给他使了多少坏心眼呢。”

　　“您真是不留情面啊。”波本很不满意地说，“就不能是我想和您交个朋友吗？”

　　霞多丽笑笑，拍拍波本的脸，说：“如果你饿了，可以给自己拿一副餐具，但如果你没有兴趣吃早餐，就去把莱伊叫来。”

　　降谷零暗自咬牙。

　　霞多丽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作用，特殊到，她足以在组织里游刃有余，随心所欲。

　　她到底有什么价值？降谷零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某种直觉告诉他，她一定有秘密，而且是他必须挖掘的秘密。

　　最起码，他一定要知道，诸伏景光的遗体落到她手里后，究竟如何了。

　　他会让霞多丽付出代价。

　　*

　　降谷零刚出门，就看见莱伊环抱双臂，靠着窗台站在走廊上。

　　“哈，看看你，在走廊罚站等着老师找你谈话？”波本讽刺道。

　　莱伊淡定地反讽道：“那你受到表扬了吗，优等生。”

　　波本的表情看起来想把他的头拧下来，不过这人也一贯如此。

　　争强好胜，敏感多疑。

　　赤井秀一直起身走来，与波本擦肩而过，正要去开门。

　　“莱伊，你很得意吗。”

　　赤井秀一动作一顿，不由得为这句一字一句、带着冰冷恨意的话语而驻足侧头。

　　但波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不甘示弱，没有故作姿态。

　　波本此刻的脸像一杯白水，一块玻璃，一张证件照。

　　赤井秀一看着这个陌生的波本，停顿片刻，没有接话，抬脚往休息室走去。

　　*

　　波本离开后，休息室安静下来，霞多丽叹了一口气，在面包上涂抹着黄油，一边吃一边开始在心里思考着赤井秀一。

　　真是能惹麻烦的男人……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是莱伊。

　　霞多丽上下打量着他——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她倒是不意外，要是FBI连这两把刷子都没有的话，那趁早收拾包袱跑路吧。

　　莱伊走到她的身边，垂着眼，捞起一缕顺滑的黑发轻轻摩挲着。

　　“精神不错？”见男人不主动说话，霞多丽不咸不淡地打招呼道。

　　赤井秀一低声道：“波本刚刚找你说什么了？”

　　霞多丽把自己的头发捞回来，黑色的丝绸从赤井秀一的指尖滑走，她反而问道：“你对波本了解多少？”

　　“跟他……还有苏格兰，我们三个人合作过几次。”

　　对霞多丽而言，昨晚那血色一夜的全貌又拼上的一块，她了然道：“所以，你们关系不错？”

　　赤井秀一相当自便地拿出杯子，拉开椅子坐下，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

　　“波本是个有能力又不服气的人，头脑灵活，手段多变，敏锐，而且异常执着，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如果竞争意识能不这么强烈，那么跟他合作还不错。”

　　“听起来你们有不少摩擦？”

　　“是他单方面看我不爽。”

　　但是，从苏格兰死亡后，赤井秀一已经隐约感觉……也许之后安室透对他不是“不爽”，而是“仇恨”了。

　　这似乎能印证他心底的一个猜测。

　　他对安室透的看法也因此改变了。

　　赤井秀一刻意绕开了苏格兰的信息，等待霞多丽追问下去，但是霞多丽像苏格兰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将其忽略，只是一边给面包上涂黄油，一边调侃他道：

　　“那看来波本对你很有偏见呢，似乎他觉得你是靠着我上位的，又因此觉得能利用美色诱惑我。”

　　“他的判断百分之百正确。”赤井秀一故作正经地说。

　　霞多丽笑起来，笑过后，她收敛了玩笑的神态，问：

　　“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赤井秀一喝了一口早餐酒，反问：“你指什么？”

　　“他的……天赋，你和他接触过，就没有发现吗？”

　　“啊，那个。”赤井秀一说，“有一点感觉，这可能就是我们有点相性不合的原因——你说过的，神秘会招致神秘。”

　　“那你怎么没有对我提起来过？”霞多丽嗔怪道。

　　“‘感觉’可不能当证据。还是说，如果我提前跟你说过波本的事，你会对他做点什么？”

　　霞多丽想了想，遗憾地说：“波本的情况跟你一样，就算现在开始修习也只能成为半吊子，而且修习魔术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讲，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还是算了吧。”

　　“但你还是很钟意他。”赤井秀一意有所指。

　　霞多丽侧眼看他，“嗯？你有危机意识了？”

　　“你受得了波本吗？”赤井秀一反问道，“他是很惹麻烦的类型。”

　　“你难道就很乖巧了吗？”霞多丽轻柔地说，“到底是谁把麻烦引到我身上的？”

　　赤井秀一不吱声地低头喝酒。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库拉索拿苏格兰的心脏做检测去了，有这种铁证，朗姆应该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你了。”

　　霞多丽无所谓地叉着沙拉，说，“不管他，他有胆量就亲自来质问我好了。”

　　“啊，我倒希望他能这样有勇气。”这样抓捕朗姆该有多么方便，他在霞多丽身边布网就好了，可惜朗姆是个狡猾的对手，他至今没有找到机会，“所以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朗姆？”

　　霞多丽言简意赅地说：“蠢。”

　　“哦？组织的二把手可不像是蠢人能上任的位置。”赤井秀一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朗姆是组织里地位非常高，资历非常老的成员，任何信息都值得关注。

　　霞多丽瞥了他一眼，说：“你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提起倒胃口的话题吗？”

　　赤井秀一给她的酒杯添酒，“Sorry，Madam，请用餐。”

　　霞多丽恪守神秘主义，很少透露其他成员的信息，即使他们这样的关系，霞多丽也很少告诉他组织里的事情。

　　不过与其说她对组织的情报有多么强烈的保密意识，不如说她是出于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和组织保持着距离。

　　赤井秀一还想说点什么，“叮叮——”就在这时霞多丽的手机响了，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她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时微微皱眉，但还是接听了。

　　“早上好，药师医生，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高木……”

　　电话微微漏音，赤井秀一集中精力能辨认出大致内容。

　　因为霞多丽真的具备法医从业资格，东京法医又严重供不应求，圈子实在很小，所以霞多丽会和警方有所接触几乎是必然的。

　　霞多丽先看了一下时钟——7点14分，还没有到工作日的上班的时间，但搜查一课的警官就已经给她打电话了，她预感到大约是有很棘手的案件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赤井秀一，对电话那边问候道：

　　“你好，高木刑事。这次是什么委托？”

　　“十分抱歉打扰您了！是今日凌晨时发生一起事故，需要进行司法解剖，我们想委托贵所处理这个案例，请问您方便吗？”

　　霞多丽沉吟片刻，说，“我明白了，我目前不在诊所，晚些时间我给贵单位回信，到时我们再详谈，怎么样？”

　　电话那边一连串的敬语道：“如果您能抽空前来协助，我们将不胜感激。”

　　“客气了，那么稍后见。”

　　“再见！”

　　霞多丽轻轻地叹气，推开餐盘，然后不客气地使唤莱伊道：

　　“算了，现在就回去吧。”

　　*

　　魔术师拢顺裙摆，坐进副驾驶座里，伸手去调整座椅的位置，摆成能让她伸开腿的长度。

　　赤井秀一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去替她系安全带，柔美和谐的一张脸近在眼前，线条典雅的眉头轻微压低，透露出一丝的烦躁和郁气，他的视线缓缓地巡视着霞多丽的鼻梁和嘴唇，刚刚要……

　　——霞多丽问他带没带烟。

　　赤井秀一：……

　　“……给。”烟和火柴。

　　挂挡起车，驶离组织的别墅，霞多丽仔细地划开火柴，点燃了香烟，姿态总让人联想到在实验室点酒精灯。

　　她用手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FBI唇边。

　　赤井秀一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你这样，我要把车开到沟里了。”

　　“那就开到沟里去。”霞多丽说，“来一口。”

　　他微微低头，抽了一口，嘴唇感受到了魔术师手指的冰凉——真就一口，因为她很快就把烟收走了，换成自己慢悠悠地抽起来了。

　　霞多丽对人类社会各种各样的成瘾物都适应良好，灵长类在享乐一方面真是拥有其他种族难以匹敌的天赋。

　　赤井秀一有一股瘾头被勾起来但是一时间又不能解决的无奈，他摩挲着挡位，问：“看起来，我们需要谈谈？”

　　她说：“我有一桩交易。”

　　赤井秀一眼睛看着路况，示意她请讲。

　　霞多丽说：“在开始之前，你需要先立誓：仰赖天地诸神为证，凡我所见所闻，如为理当神秘之事，我必保持神秘。”

　　赤井秀一重复了一遍这段晦涩拗口的誓言：“仰赖天地诸神为证，凡我所见所闻，如为理当神秘之事，我愿保持神秘——很早以前就想问了，这种草率的口头誓言真会有效力吗？”

　　霞多丽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你试试违背一下呢？”

　　“……当我没问过吧。你要说什么事？”赤井秀一微微侧头。

　　“两千万美元，买你一条魔术回路，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