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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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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显像的那一刻他睁大眼睛,想看看屏幕,穿白大褂的超声医生一下制止窦林,按住他已经抬起的上半身:“哎哎哎别乱动呀,好好躺下。”
身边站着的周虎也说:“你好好躺着吧,你坐起来也看不懂啊!”
医生边推动探头边说:“你说是肚子疼了一下然后晕过去了是吧?”
他重新躺在躺在检查床上,毛衣掀上去露出小腹,探头上面沾着冰凉的耦合剂在温热的皮肤上动来动去,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窦林想了一下,白皙的额头上青筋微跳:“好像是,低血糖吧应该,我早上还没吃什么东西呢。”
“什么叫好像是,自己疼不疼不知道啊,一晚上也没睡吧,”超声医生一哂,扭头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继续说:“小年轻仗着身体好不能不当一回事,这样熬夜熬下去要出大问题的。”
周虎抱臂站在一边,眉头紧蹙:“窦林你昨晚上没在医院陪李阿姨吗?”
他早上接到窦林隔壁床阿姨电话吓了一跳,消失了那么久的窦林居然在医院里晕倒了,抛下手上的活就火急火燎往医院里赶,看见窦林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急诊床上让医生给他处理身上的外伤。
窦林朝他笑,那瞬间他在人来人往的急救室里悄摸摸抹了一把汗。
李阿姨已经癌症晚期,窦叔叔……哎,实在是不能提,要是他这个发小再有个好歹……
周虎几乎不敢想李阿姨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好兄弟见面两眼泪汪汪,窦林跟个鬼似的,非扯着嘴角告诉他自己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饭,但是周虎死活拉着窦林再查查,先抽血再查B超,做全套。
“你要是没钱我先给你垫上,”周虎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知道窦林的顾虑,两条粗黑的眉毛皱起来:“你瘦得跟个鬼似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也……”
越说越邪乎。
“好,停,打住,我做!”窦林两手抬起作投降状。
“我晚上找老崔去了。”
“哪个老崔?”周虎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想,他想了一会还真没想起来老崔是谁。
窦林眼睛忍不住乱飘,说:“放债的那个。”
“他没怎么着你吧窦林!你自己找他干什么去,你别是给他打了吧!?”周虎想到这个可能一下子激动起来。
超声医生好一会没说话,颇为认真,被周虎一惊一乍吓回神:“嘘嘘嘘小声点!”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点事没有,”窦林除了脸色不好,精神头好像比周虎还好,他有意隐去自己干了什么:“反正最后把欠条拿回来了。”
只要是不瞎,一眼就能看出来窦林是挨揍去了。
周虎一脸菜色摇摇头,也不好说什么,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窦林在检查床上直乐,好像还挺得意,扭头看见医生皱起的眉一下正经:“医生,你别皱眉我害怕……”
超声医生又给他按回去,招呼来值班医生一起看,两张凝重的脸挤在一起:“是腹腔占位吧,我看着像一个小肿瘤……”
窦林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不是,医生不能吧。”
他爷爷是肿瘤,他妈妈是癌症,他咋也是肿瘤……肿瘤就跟他窦家还过不去了是吧……
这么想着,窦林腹部又是一抽。
原本两个医生只是怀疑,这下更是面沉如水:“这说明你们家有这个基因,你还做了其他检查,一会看看其他的检查结果,床位先留在急诊看看啥情况。”
这还真查出来毛病了,周虎搀着窦林下床。
窦林张张嘴,但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魂不守舍地坐在外面等检查单。
两个医生还在研究:“你看这个包块边界很清晰,内部回声也不均匀,不能排除恶性占位,但是怎么好像那么奇怪呢?你说是不是?”
他越看眼越花,怎么好像还看到了微弱的搏动!
小医院人少,也就一两个小时,周虎手上拿着一沓检查单递给坐诊的中西医结合科老专家,上午那两个检查的医生也来了,都说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老医生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精亮,老神在在拿起水杯边喝水边看血常规那张。
半晌没看出来啥名堂,他又让窦林把手伸出来,窦林把手腕放在脉枕上,老医生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脉门,摸清的那瞬间。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一口吐出来!
边上的学生不明所以,慌忙给老师拿纸收拾桌子,他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老中医从眼镜后面打量窦林,对方这张脸蛋实在是优越,甚至到了一种雌雄莫辨的程度,一头短发也挡不住这份出众
他犹豫着问:“小伙……不,你是男是女?”
窦林坐着,周虎站着,两个人看看对方,随后窦林拘谨地说:“男的啊……”
行医二十多年,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你去查HCG……”
窦林梦一般抬头,面前站着一群医生,一个声音仿佛天边而来在他耳边宣判他的死刑:“你好像是怀孕了。”
窦林:“?”
周虎僵硬地转头看窦林,对方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这帮庸医说什么鬼话,要不我们去大城市检查吧窦林……”周虎嗫喏着说,也不管是不是当着医生的面了。
一日之内二进B超室,窦林有些绝望地抓紧检查床的床单,喃喃道:“我怎么会怀孕呢?”
“这个……”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很复杂但是不是不可能,所以一个月之前你是有性生活吧?”
窦林额上冷汗直流,纷杂的思绪被一个背影占据,只给众人留下沉默。
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周虎:“?!”窦林失踪那一个多月到底干嘛去了!!!?
当时的兵荒马乱和之后的种种情状他已经记不清了,周虎不久后就跟家里闹掰,想去外地闯闯。他爸妈则很传统,想让他好好把高中读完,他反驳说自己不像窦林,脑瓜子不灵根本念不下去——一下又给他妈气进了医院。
印象最深的是这年的冬至,他在医院里照顾刚刚做完手术的李冠英,周虎妈包了饺子,母子俩暂时结束长期的冷战,还拿了两千块钱让他给送医院去。
窦林当时已经彻底辍学,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呆在医院里陪护李冠英,晚上睡觉就挤在一个小小的行军床上。
周虎一进门就被热气扑了满面,见窦林在最里面那个床位旁边削水果,虚弱的李冠英在床上休息。
“哎,周哥你怎么来了,”窦林小声跟他打招呼,扶着腰站起来:“你来了也不说一声,孙姨好点了吗?”
周虎把手上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尽量不惊醒正在昏睡的李冠英,摆摆手:“她病都是装出来的,早都回家了,这不她包了点饺子,让我给你们娘俩送过来。”
他边说边提起饭盒,窦林这才想起来今天都到冬至了。
“那李阿姨这会是怎么了?是睡着了还是?”周虎不敢靠太近,害怕自己从外边进来身上有病毒啥的,小心翼翼问。
“刚刚睡着,你找我一趟有事不,我们去外面说……”
这会病房里没有什么人,窦林在暖气屋里只穿了一件毛衣,腹部有个很明显的幅度,正要伸手拿衣架上的羽绒服。
“你这……出去方便吗?外面又冷,”只听周虎狐疑道,随后一拍脑门:“你晚上还没吃饭吧,李阿姨刚睡了你要不先出去吃点东西,不对,身边能离开人吗?”
周虎犹犹豫豫间,窦林已经把羽绒服穿上了,发小闪烁的神情已经预示了周虎心里保准有点什么事。
他提着周虎拿来的保温桶说:“刚睡下,一会就回来了没事,我妈吃不了几个,我们去医院食堂吃。”
几个月不见,窦林明显又瘦了不少,全身裹在羽绒服里看不出什么异样,就走路姿势有点怪异,周虎在他后面虚扶着他,窦林这都快有八个月了——
“你要不走慢点?我怕你脚滑。”
县医院里地砖不知被磨了多久,已经呈现抛光的状态,人走急了都有可能摔倒。
窦林一时没听清,以为周虎在骂他:“我狡什么猾,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周虎:“…………”
县医院很小,食堂更不知道是哪年哪代建成的,吊顶很低,光线略微有些苍白昏暗,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步履匆匆的家属来来往往。
掀开饭盒就是一股扑面的热气,捏着花边的饺子一个摞一个塞了整整一饭盒,皮薄内陷大的饺子表皮还在泛光。
李冠英生病以来做不了饭,窦林不光要送饭还得找工作赚钱,根本没工夫弄饺子这种费时间的,去年初一还是买的外面的饺子。
“玉米猪肉?”窦林看着饺子,鼻头酸涩,眼睛已然湿润。
“嗯,我妈还说你爱吃,羊肉的怕你不吃我就没拿。”
窦林挑出来几个放好,然后把剩下的饺子放入自己口中,越吃越想哭,但是他忍住了。
医院食堂桌子矮,窦林坐着吃东西就要压肚子很难受,右手拿筷子,左手托住腹部,听周虎在旁边絮叨。
“窦林我真想走了,我妈非硬留我。”周虎愁得直挠头:“我留在老家能干啥啊……还不如早早出去找个活干……”
周虎成绩不好,但是很会来事,让他继续念书确实强人所难。
“你想去哪啊?”
“我没想好呢,去南方那些一线城市……我女朋友就去广城打工去了。”
“你是为了女朋友?”
周虎重重叹了一口气,把头发抓得更乱了,语焉不详:“一半一半吧,人小手我都没牵过。主要是我这性格就留不了家里,我妈还有我弟弟妹妹,我出去又咋了,她就是不让我走。”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窦林能感觉出来他去意已决。
周虎绕半天又绕在窦林身上:“李阿姨做完手术这也有几个月了,怎么样?你怎么样?”
“复发之后又扩散到肺上了,也就几个月了。”窦林轻轻说:“我也快了。”
窦林语气里是莫大的悲哀,周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给孩子取名了吗?”他问。
窦林说着轻笑了一声:“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我想着是叫窦芽。”
他说实话对自己能不能从手术台上活下来也不知,有可能李冠英去世之后,他也带着小孩一起追随先母而去。
不过这话不能说给周虎听。
当时查出来之后他没瞒李冠英,李冠英倒是接受良好,只别扭了一会,没问出来孩子是怎么来的,后来也没再追问。
回到病房之前周虎强塞给他一个纸袋子,窦林摸出来是钱,让了一通也没让回去,周虎纠结而痛苦地说:“窦林,你遭难作为兄弟我应该多帮你,但是现在我在家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干儿出生我也见不了面,这些钱你收着,有事应急,缺钱就给我打电话……”
窦林只能目睹周虎的身影消失在医院走廊尽头。
他没想到周虎第二天就买票离开了,没想到自己能有幸得了一个女儿,更没想到李冠英的生命在芽芽出生后的第二个月走向了尽头。
那天是北方冬季难得的蓝天。
“小林……往前看……好好带着芽芽……不要……怨你爸爸,他他……”李冠英眼珠阴翳,嘶哑的声音随后骤然被截断。
医护人员进来时,他正埋头抱着襁褓发抖,右手紧握李冠英干枯的手。
他怎能不恨,怎能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