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晨光熹微,整个城市还笼罩在昏暗的蓝调中。歪斜混乱的小巷子里不知道是哪家刚刚生了孩子,哭闹声穿过墙壁刺进耳膜里,随手拉起的绳子上的尿布还在滴水。
一个身影轻车熟路地绕过七拐八拐的胡同,背着一个黑包,跨过地上的杂物,步履有些踉跄——
“哐哐”两下,门框簌簌落下灰来,屋内的人一惊,显然没想到有人这个时候来。
三双通红的眼睛互相一对视,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慢下来,麻将胡乱堆在桌子上,其中一个人把嘴上的烟拿在手上,晃到到窗边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非赶在几个人兴头上来打扰。
屋里还亮着灯 ,他手指夹烟,撩开厚重窗帘一瞥。
来人穿了个连帽卫衣,大半张脸压在棒球帽下,露出一个尖下巴,在昏暗的环境里白得发光。
通宵打麻将,头昏脑胀,他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摸摸冒出胡茬的下巴,手把帘子拉大了点,屋里的灯光漏在外面,他赶忙想收手,却跟对方四下打量的眼睛对上!
抬眼的一瞬,光线刚好照在他露出的半边脸上,琥珀色的眼珠只有瞳孔收紧成一条细线,极深的瞳仁像把剑似的直直把他钉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夜里的露气,他周身打了个寒噤。
“哐哐哐——!”刚刚被光晃那一下,来人已经知道屋里有人,这会正大力拍门。
“谁?!”同伴这时候都站起来,慌忙把东西用东西盖住。
他把烟放进满口黄牙的嘴里使劲一吸,挥挥手,意思是不用藏:“姓窦那小子。”
这大早上的来找事,那架势还差点给门都拆下来,他一开始还没敢认,给对方那个浅色眼珠和眉梢痣一晃才反应过来。
“窦胜利?”另一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狐疑地问。
黄牙啧了一声,目光凶狠:“小的,他老子只要是敢回来我一定给他剁了,我他妈以为他也跑了,就剩下他病病歪歪的老子娘,怎么这个时候找上门!?”
三月里的天还滴水成冰,他们仨在灯下坐了一夜这会都觉得身上发冷,出门更是寒气直往脸上扑,想不通为啥消失了大半个月小子这时候上门。
“看清了吧……是不是后面跟着条子?”
黄牙顺手抄了个东西就往出声的人身上砸,那人吱吱哇哇只讨饶。
“开门。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黄牙往炕上一坐,鼻孔里出气,一只手露出来抽烟,另一只手揣在棉衣里,看着那个身影从外面进来,脱下卫衣帽子。
这人周身寒气冷得人直哆嗦,吊灯灯泡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打在帽檐上,随后铺洒在他的全身,露出袖子的手上还缠着纱布,这人刚把单肩背着的包放在三脚桌上。
就听黄牙咯咯地笑,眼睑下的两条横肉也一抖一抖的:“有志气啊窦林,我以为你也跑了呢,怎么挨打没挨够又自己跑回来了,你也不学学你爹,看看人家多舍得哈哈哈哈——”
窦林嘴角一片青紫,锁骨处还有还未结痂的伤口在渗血,他眼珠从滑落到眼尾略微一打量简陋的住房,没理会渣滓的嘲笑。
“不想挨揍就闭嘴。”他冷冷道。
不知道为什么,黄牙还真被他吓得浑身一凛,短短半个月没见,他看这小子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两人一站一坐,窦林居高临下的看他,那眼神真他妈狠。
狼一样的视线在他身边逡巡,他感觉哪哪都不舒服,吸了口烟问:“你干嘛来了,来看你爷爷不带点东西,就这么空着手来!?”
身边的黄毛也摩拳擦掌,他比窦林大不了多少,还是他初中同学,跟着老崔放贷催债这两年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同学了,津津有味地看这出好学生落难的戏码。
窦林是谁啊,十里八乡出名的聪明孩子,筒子楼里没有一个不认识的,若干年前他爹妈还没彻底放弃他的时候,还扭着他的耳朵说你看看人家窦林,人家那脑袋瓜回回考第一,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笨蛋。
他妈当年开个小面馆,在县城的十字路口生意相当红火,班上同学穿布鞋的时候大学霸已经脚踏耐克,羡煞一众小青年。
风水轮流换,啧啧啧,没几年窦林他爹窦胜利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赌鬼,为躲债不知道跑哪去去了,父债子偿,窦林天天浑身是伤地上学。
以前总听他们这几个大哥说,这回可让他见到了。
黄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里装了痰似的乌鲁乌鲁,嘴角忍不住的往上提。
窦林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大半个月干甚去了?钱你他妈到底能不能还得上!?要是还不上就直接说,你姐姐还能抵债……”
“我警告你,你但凡敢再狗叫一句我马上就拔你的舌头。”
窦林轻微异瞳,那只深黑色的眼珠阴森森盯着他,食指猝然指向向他的鼻尖:“那帮人找我妈的麻烦我已经收拾了,你看我敢不敢跟你拼命! ”
黄毛一动,被窦林一拳打偏过头,另一个人手上想抄家伙什却听对方说:“我带着钱来,从此之后一笔勾销……”
老崔偏过头啐了一口痰:“呸!你小子蒙我……这数目你要是能还清我就他妈跟你姓,认命吧窦林,摊上那么个爹老老实实打工还钱……我作为过来人劝你一句,你就告诉我们你姐在哪,这不就成了吗……你也轻松……”
假惺惺的态度让窦林几欲作呕。
清瘦的手指刷拉拉开背包拉链,刷刷刷把几沓钱码再桌子上。
“钱。”窦林惜字如金。
老崔目瞪口呆——摇摇头揉揉眼睛,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粗糙的手忍不住前伸,被窦林一挡,泛着寒光的东西一晃就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待他看清的时候忍不住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哎哎哎——杀人了——!”
尖利的叫声给另外两个人一下钉在原地,红着眼睛被这把匕首吓破了胆子:“老老老大……给给给给李哥哥打打打电话……”
“十八万全都在这里,把单子找出来,我爸欠你们的债一笔勾销!”
窦林拿着匕首慢慢靠近他的脖颈,见两人呆愣,发怒道:“找单子!给我拿过来!”
老崔推着窦林铁箍般的手大叫:“砍头息连带着二十万二十万!还差两万!!”
知道这帮人的德行,窦林不欲与他多纠缠,两万利息先扣下,借出去十八万但是要还回来二十万,这就是砍头息。
窦林也是一夜未睡,瞪着眼睛叱问:“两万买你的命够不够?!”
他算准了这天夜里他们仨杂碎彻夜打牌没有旁人,想彻底了解这笔要命的高利贷!
还不上也是被逼死,大不了就一起死!
这气势给黄毛吓得腿软,咔吧跪在地上,哎呦哎呦捧着胸口叫。
另一个人没见过这阵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马上要哭出来,手上翻盖手机活鱼一样乱蹦,哭丧着问老崔:“报报报警……不不不打打打120……老老大你说句话……”
“报你妈的个头报警!”
分神骂完两个小煞笔,老崔眼珠向下恨不得粘在刀尖上,窦林的手只要是一靠近他就要叫,刀尖贴上脖子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妥协:“柜子柜子柜子第三层……”
那瞬间恐惧驱散了冷意,老崔头上满头大汗,这小子一来就浑身气质就不对,不知道是不是中了邪了,要是真他妈手一抖自己就没命了!
看他的眼神,这小子好像是真敢杀人!
……
窦林把三个人全都绑在椅子上,拿了他们的钥匙把三个人反锁在门内,他在晨光里撕碎欠条,连带着那把未开刃的匕首一起丢弃在垃圾桶里。
他呼出一口热气,白雾迅速在冷风中凝结升腾。
苍白的面上露出久违的微笑,他没想到老崔那么好骗,跟那帮人的手段差远了。
“妈,我早上煮的粥,你喝一点呗……”窦林期期艾艾,双手捧着碗试图让他妈吃点东西。
神采奕奕的李冠英身着病号服,盘腿坐在病床上,一手掐腰一手摸向窦林的唇角,干枯的手指毫不留情捻上他唇边的青紫——
窦林“嘶”地一声略略偏头,听他妈中气不足地骂他:“你又上哪跟人家打架去了!叫你不要管家里的事你不听!你看看你这都多少天没去上学去了……人王老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都!”
窦林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神情,飞快被李冠英女士捕捉到,癌症侵蚀了她的血肉,只剩下一把骨架,但她丝毫不接受窦林的敷衍。
深陷下去的眼眶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她又说:“你看看你成天不好好学习,你爸欠的钱有妈呢!你好好上高中考个正经学校才是个正事!”
手上的粥碗一个不稳,窦林慌忙拿到自己身前,扣在病床前的保温桶上。
眼珠子又飘到了窦林的手上:“你这手怎么弄的!怎么包上纱布了!”
眼见又要扯到打架上,窦林往后一退站起来,抢着解释:“早上在家煮粥烫的!妈!我没打架!我真没打架!我不去上学也考第一!”
李冠英勉强认可他的解释,窦林这猛地一站起来反而两眼发昏,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不由甩了甩头!
“哟,怎么了!?”王冠英抬眼看着他,语气里全是关切。
“没事没事,”窦林扶助床头柜稳下身体,一不留神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妈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欠条已经拿回来了……”
话一出口,李冠英扶住窦林的身体,抬头看她的儿子,嚷嚷道:“什么东西!窦林!你说清楚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跟你爸……”
他们住在三人病房,每个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子,闻言不少人拉开床帘谈谈头,窦林连忙抢住李冠英的话头:
“妈,有企业家看上我成绩好愿意资助我读大学,这是奖励的钱……”
李冠英才不信他的鬼话,窦林一走大半个月,说是找他姐姐去,结果失魂落魄地回来,突然就把钱还上了!
比窦林聪明的孩子多了去了,怎么就给她儿钱,还一下给那么多钱!
她老太婆只是病了!不是昏了头了!这些鬼话还瞒不了她!
她孩子一个赛一个的聪明漂亮,窦林比起他姐姐尤甚,外表温良看起来人畜无害,小时候可是让她操碎了心,成天撺掇人家招猫逗狗,被抓了总是被摘在外边,上了初中之后凭借点小聪明仗着自己成绩好,就开始明目张胆泡吧打游戏。
这这这……上了高中了,不光逃课还打架,简直无法无天——面对这种恶习她一定要批评!
“真是,妈,不过没给我那么多,我就先还了点……”窦林即使站起来,依旧晕晕乎乎。
“小林,是不是他们又找你了……厨房柜子下面的红布包里还一个金手镯……你拿去先应付……”
病中的李冠英精神一会好一会差,窦林没理会他妈早被他爸拿走的那些东西,看着她吃完早饭安顿下来,被护士去做化疗,拿好饭盒转身就走。
早上太阳出来热气腾腾,照在病房的窗台上给人以希望。肿瘤科里的病人大多需要家人长时间的照顾,病房里的生活气息就十分浓厚,护士进来量血压,一边的家属还在劝着病人趁热喝粥,暖气片上还搭着衣服。
吊瓶下的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往下坠,窦林经过靠门的床位还分神瞥了一眼,察觉出速度比往常要快,床上的病人果然哎呦哎呦跟护士念叨手重。
他出门的那刹那,周遭嘈杂的声音一下凝滞,眼前完全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