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猫毛》青椒大王十六世

2、发财 这

　　这座城市的天气总是这样，一天一个样，昨天明明暴雨还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今天梁知为一出门，万里无云。
　　连着心情也跟着明媚了几分，一会还要接新的小猫，确实还算是美好的一天。他驱车到猫咖，没想到又是那个身影还是那身校服。
　　龚喜正蹲在路边逗发财，看着小家伙一直往他身上扑，实在乖得不行，又没忍住给它开了一根猫条。
　　发财温暖的小舌头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他突然有点想哭，上高中真的好累只有发财可以陪着他，在他做作业的时候或是安静地趴在他腿上又或是十分蛮横地趴在他的作业本上不让他写。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发财却还是留不住。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会有这一天，他有些唾弃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一开始还是不管不顾地把它带回家。
　　梁知为把车停在路边，看到那个穿着校服有点熟悉的背影，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那男孩的爸爸妈妈，要他把发财送走。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打开车门，装作不经意地对龚喜点头，“好巧啊，又见面了，请进来吧。”
　　龚喜怔了一下，随后抱起发财跟了上去。发财脾气很好，看到猫咖里其他小猫也不排斥，很快跟它们打成一片。
　　龚喜不傻，他知道只要梁知为稍微动动脑子想一下就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在外人面前那么难堪，但是梁知为那么温柔地看着他，他有一瞬间就有一吐为快的冲动。
　　“所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梁知为翻着龚喜递过来的领养手续和疫苗记录，有些讶异这个男孩能做到这么细致。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对于他来讲，发财一定很重要。
　　“龚喜。”
　　梁知为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明明这么好的一个名字，“龚喜？好名字。”
　　他其实是不想收发财的。不是因为有什么问题，只是他觉得…这样不好，至于哪里不好他也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把发财送来小咪的是吗。”梁知为看到对面一动不动的龚喜，觉得自己有些多嘴。可是龚喜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点头，梁知为正要继续说下去打圆场，又听到他说，“但是我真的没什么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就像腰快弯到土地里的老人。
　　梁知为感觉喉咙一紧，也顾不得什么前瞻后顾了，“我看你这校服，你是附中的对吗。我就是c大的，你把发财给我养，怎么样。我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你随时可以来看它。”
　　他这番慷慨陈词之后，龚喜和梁知为的大脑同时一片空白。
　　梁知为自己真的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自己什么时候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了…他怎么不知道。
　　“你，是要可怜我吗。”龚喜的眼睛垂下去，语气听不出情绪。虽然他知道对方纯粹是出于好心，而且似乎好心得有点过了头。但是他真的不甘心自己那点痛苦和不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话里带没带刺，他只是管不住自己。
　　“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你不想的话也可以把发财就养在小咪吧，也不远你还是可以来找它…”梁知为正在努力措辞，他知道自己一直说错话，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才是正确的，“我不是…”
　　“不用了，就给你吧，”龚喜打断了他的话，梁知为有些诧异地抬起眼，他们正好对视。
　　男孩的眼睛很黑很亮，虽然看起来很疲惫但是难掩一点开心的底色。他第一次端详这个和自己素昧平生的男孩，不算白，但是长得周正…其实还挺帅的，看似沉稳但其实心思也很直白，挺有趣一小孩儿。
　　龚喜脸有点红，又怕自己刚刚有点冲了，挠了挠头，“我更相信你。”梁知为却开心不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份信任他担不担得起。
　　“所以，哥哥你叫什么呢。”龚喜的眼睛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他，一直亮晶晶的，像是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很久。
　　“…梁知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这个男孩总是沉默，否则就是不管不顾地什么都说得出来，“知道的知，作为的为。”
　　他又想到他的名字，龚喜。听起来明明像是他爸爸妈妈觉得他出生是天下最好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他好像过得那么压抑…这些东西好像就浅浅地埋在一层冰面之下，但只要他本人不点头，自己就永远看不见摸不着。
　　梁知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觊觎他人隐私的偷窥狂，有些羞愧地压下了思绪。
　　龚喜听了他的名字只是点了点头，却像是很郑重。他递出手机，“那我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你也好来找我。”
　　他们很快沉默下来，在这个小店里客人欢声笑语和逗猫拍照的声音从没停下过，他们坐在角落里，好像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龚喜坐了一会，见梁知为还静静地留在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去忙你的吧，我到返校的时候就走。”
　　发财跳上他的膝盖，对坐在一边的梁知为探头探脑，想试着过去。龚喜把它放在桌上，它就试着去闻了闻梁知为的手，接着小脑袋就蹭过去，性格好的有点不像话。龚喜罕见地笑了笑，“它很喜欢你。”
　　“这么亲人的吗？宝宝…”梁知为感受着手里软软的触感，心里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也不是吧，它就很不喜欢我家里人，”发财被抱回龚喜龚喜自己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可能他知道我比较喜欢你，你是好人。”
　　梁知为收下这张好人卡，觉得有些好笑，“所以，你家里人都是坏人？”
　　龚喜收了手上的动作，让发财下去和别的小猫一起玩去了，“我不会这么简单地判断，但是发财只知道我不太喜欢，它真的是一只很聪明的小猫。”
　　梁知为笑着点头，突然想到的之前半句没落地的话。跑到后厨去做了两杯喝的，给龚喜说自己今天下午没什么事情，就在这里陪着他吧。如果在家里过得不开心，自己又算是一个“好人”，那应该和自己待在一起应该会开心。
　　梁知为觉得自己这个人实在有些肤浅。除非氛围到了，他很少去思考那些人生大道理，他的人生哲言就是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开心一点。
　　龚喜看着面前白瓷杯里装的抹茶，知道自己正在变得口无遮拦，也在无可挽回地变得脆弱。回头是发财在一边跟别的小猫撒欢地场景，它贪玩，可能一时觉得很新奇。但是，它真的可以接受未来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或者，它会在自己并不长的猫生中忘掉自己吗？
　　“发财是我中考完养的，到现在也就三四个月吧，它再过两个礼拜满一岁，”发财听到自己的名字，眼巴巴地凑过来，他挥挥手让它继续自己玩，“其实是我爸在我中考之前说要是我可以考上就答应我一个愿望，虽然他很不想兑现但是又要装作是一个看起来很公平讲诚信的父亲，所以发财就到我身边了。”
　　梁知为知道现在自己的职责所在就是听他说，眼前的男孩穿着还没有洗旧的校服，但是说到高中却没什么很期待的样子。一个人，压抑与直白，沉稳与天真，怎么会融和地这么天衣无缝。
　　“为什么叫发财？”
　　男孩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梁知为其实想问，他是不是想要很多钱，然后从他所谓的家消失，再也不回去。但是这明显太越界了，于是只顺着他，“恭喜发财吗？很有意思。”
　　可是下一秒，龚喜只是说不只。然后梁知为的那点猜测就被他亲口说出来了，龚喜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通畅轻盈过，梁知为只是一个陌生人，恰好又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其实并不欢迎他的“家”，他好像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说这些了。
　　或许他们以后会成为朋友，但是那又怎样呢，他们现在还算是陌生人，龚喜说得毫无心理压力。他所谓的爸妈觉得是自己会叛逆，但是这只是他们粉饰太平的说辞，他原本用来叛逆的兴趣都用来应付和自己斗智斗勇的家人和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了。
　　他沉重而疲惫，远不像梁知为，像是随风飘着的柳梢。
　　梁知为也逐渐摸清楚，龚喜需要的不是他那些同理心，或许这些才是对他最没用的东西，“那么，祝你成功吧。”
　　时针一分一秒在走，龚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梁知为也注意到他的动作，“我送你吧，刚好我觉得也准备回学校了。”
　　他们一起待了两个多小时，话题一直没断过，从龚喜的作业到梁知为的大学生活以及他们各自的理想院校，龚喜已经完全相信了他，也就没说什么。
　　毕竟这样，他们还能和发财多待一会。
　　梁知为用来培养感情，而他，用来给自己一点道别的勇气。
　　他其实觉得有点讽刺，他和发财甚至不是一个物种，但是三四个月就足以让他把一部分的自己放在这个小家伙上面；他老爹处心积虑让他和他那便宜后妈培养了七八年的感情了，他们还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或者这么说也不对，有点变成仇人了。虽然人家面上不显，龚喜自己心里门儿清，只要他老爹信以为真。
　　龚喜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周边的建筑他已经渐渐熟悉起来——他快到学校了。手里反复抚摸的皮毛突然间变得扎手，他停下来。发财却不满意，抬起头冲着他喵喵叫，轻咬着他的手指，龚喜又觉得踩着他大腿的这份重量也太不真实。
　　“我突然想起来忘记提醒你，它是公猫，”龚喜突然说，梁知为也一怔。他看着是只小三花又长得那么漂亮，就默认是母猫。
　　学校门口车子已经排起长队，龚喜准备下车，梁知为却叫住他，“我送你到门口吧。”车流一直没动，他转过身，“你想不想跟发财一起照张照片，我回头洗出来送给你。”
　　龚喜的脑子好像在这一瞬间有些停摆。
　　他，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或者还是一个陌生人。在拥挤的车流中说要把自己放到校门口，还说要帮他拍照再洗出来送给他。
　　他一定是太想发财了，不然眼眶为什么会这么热。
　　他抓住发财的两只前爪把他逮起来，在梁知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又把它的两个小肉垫合上，是一个拜年的姿势。
　　梁知为点开相册，照片里的男孩眼睛有些红却笑得很开心，发财也听话地看着镜头，萌得不像话。他把照片拿给龚喜看，可对方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就偏过头不再看了。
　　“我该走了，”龚喜随便抹了把脸又使劲眨了眨眼睛，才让自己看起来好像从容一点，“再见。”
　　梁知为看着那道身影刚没走几步就有另一个男孩跟过来和他勾肩搭背，两人向校门口走去。直到后面车子响起喇叭，他才回过神来，把车带走。
　　他有意帮龚喜，可是自己的能力毕竟有限，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才能真的走出这样的困境。
　　“你怎么看起来眼睛这么红啊，”赵之硕有些担心地看着龚喜，“又跟你爸妈吵架了？”
　　他是好心，可是龚喜不会领。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有这样的家庭，除了梁知为。他们没有别的交集，他也确实做不到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扛。
　　龚喜有些烦躁地别过脸，“结膜炎，多管闲事儿。”
　　赵之硕也就不多问了，没皮没脸地追着他问作业能不能给抄一下。其实龚喜自己也没写完。本来想着把发财交出去就留在那里补作业，谁能想到跟梁知为聊了那么久，“除了数学，其他都写了。”
　　赵之硕喜出望外，也不多废话了，直接拉着他穿过有些拥挤的人群一口气跑上四楼，“快给我，一会写不完了。”
　　刚考完第一次月考，返校的晚自习难得没有安排考试。龚喜趴在桌上补作业，脑子里却像是有只被关在玻璃房的小鸟一样横冲直撞。
　　梁知为。
　　他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好…龚喜防备心很强，他记不起从多大开始他就再也没被这么认真地放在谁的心上过。他不知道梁知为是图什么，或许只是单纯喜欢发财，那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太坏得过分吧。
　　他不知为何，真心实意地把一颗心脏堂而皇之地交到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身上。
　　可是，第一面，他帮自己带着丹灼去处理了伤口，还看到了他家里人。
　　第二面，他说他愿意自己养着发财，还邀请他每周去看。
　　就这些，就足够了。这就足以让他成为最贴近他内心的人之一了，或许在以前他发现自己这么轻信别人会恐慌，会反思。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到周末了见到他，他抱着发财轻轻摸着它的小脑袋，对自己说别客气，放轻松。
　　发财，除了和自己的名字很相配以外，他其实也是真的想发财。可以有很多钱，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听那句专门用于称呼他的“哥哥”。
　　夜里，他回到房间看到空空如也的猫窝，好像也没有那么伤心。
　　它和梁知为在一起，不会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