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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正是 ...

  •   正是仲夏时节,雨点像是催命一般狂轰滥炸地砸下来,落在梁知为伞上把人脑子震得嗡嗡响。他低头看着被浸湿的鞋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沿着河流一路向前走。
      他就今天稍微把车停得远了点,怎么就摊上大暴雨呢,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家。
      这座城市好像最不缺的就是小河,大概是仰仗着西面庞大的群山,天气好时在工作室就可以隐隐看到最近一座山峰的雪顶。可不就是那正所谓“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吗。他思绪正飘忽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屎。
      他回过神,一只小巧的三花猫,正像是那月光下的猹——从他□□溜走了,却停在离他两三米的距离不动了。梁知为刚靠近它,这小没良心的扭着身子甩水,泥水溅了梁知为一裤管,“你诚心的吧…”
      他这才注意到这猫脖子上套了一个小项圈,和它本猫一样精致漂亮,爪子也剪过…不知道是哪家跑出来的,主人家应该快急疯了吧。
      “发财,跑到哪里去了?”是一个小姑娘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模样,梳着两个羊角辫,很着急地左顾右盼,“我明明刚才就看到它从这边跑掉的!”
      梁知为转过身,拎着小猫的脖子把它提溜到小姑娘面前,“小妹妹,这是你们家发财吗?”她点点头,想拽着小猫的尾巴把它拉过来。发财被拉得不舒服,挣扎中挠到了小姑娘的胳膊,立马惹得人嚎啕大哭。
      梁知为有些头大,被这小三花绊到的时候也没想到还要哄孩子。他捧过小姑娘的小手,放软了语气,“哎呀,发财也不是故意的呀小妹妹,你这样拉它它会不舒服的呀,”又对着她胳膊上那道并不算长的伤疤吹了吹,“好了,痛痛飞飞…”
      小女孩不但没有被哄好反而有愈演愈烈地架势,她正要发作,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梁知为回头看,是一个男孩,高中生的模样,没打伞只顾着跑过来,差点被摩托车撞了也不在乎。
      “多多,你瞎跑什么呀?我说了我会把发财找回来的,”男孩看到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小东西和缩在地上的发财,面上冷了一瞬,声音也又大了些,“丹灼,你是不是又去给拉它的尾巴,你看被挠了吧!”
      哟,还是个惯犯,梁知为摇摇头,无奈。
      小姑娘被直呼其名,哭得更凶了,“你的猫把我抓了,你凭什么骂我…我回去就给爸爸妈妈说!”男孩不语,但梁知为感觉他那单薄却挺拔的身体瞬间矮了一截,浑身也卸了力气,轻轻地,“随你吧。”
      他又抬手拉过丹灼的小胳膊查看情况,“我看过了,伤得不重,”只有这时出声才能体现一点自己的存在感了,那男孩却像被吓了一跳抑或是如梦初醒那样一怔,梁知为也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确实有点突兀了。
      “之前打过疫苗吗?”梁知为问。
      他点点头,梁知为就自作主张地当起了大人角色,“好了,那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载你们去附近诊所处理一下吧,我车就在前面。”
      那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却很快又熄灭了,可语气仍然很快活,“真的吗?谢谢…哥哥!”随后梁知为去开车,龚喜忙着张罗丹灼和发财上车。
      一路上丹灼和刚刚一人坐在后座的一边,小姑娘好像有意要怄气,一直把脸转向窗外。发财安安静静地蜷在男孩的腿上,他一样安静地发着呆,手上无意识抚过发财的小脑袋。路上他的手机响了一次,梁知为估计是父母打来的。
      对面听说了丹灼被抓伤,好像情绪很大,声音隔着听筒在车厢里都很明显。他只是淡淡说着处理完就回来,就是小伤让他们不要太担心。对面又唠叨,大骂了几句“你现在叛逆期,我们真是管不了了!”
      声音大得透过耳机梁知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满不在乎地挂掉,就又把手机放进兜里,头靠在车窗上发之前没发完的呆。
      诊所里梁知为和他聊上了两句,人叫龚喜,在市里一所还排得上号的高中念高一,刚满16岁。别的他也不肯说,就这点信息还是梁知为一个人自导自演挤了半天牙膏才从这小子嘴里抠出来的。
      装什么高冷。
      一直到出诊所,丹灼还抽噎着,龚喜偶尔低下声哄几句,她也不理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抽搭搭。他也就放弃了,像是认命般,闭了闭眼睛,脊背又像是拔地而起的树苗,又挺起来。
      梁知为看得脑子一热,干脆好人做到底,“现在雨下这么大,我送你们回去吧。”龚喜还犹豫着,丹灼已经很不客气地跳上车。梁知为对着车外的少年挑了挑眉,他怀里的小猫好像想蹭起来跳到自己怀里,“上车吧,报地址。”
      龚喜磨磨蹭蹭地报了地址,车子慢吞吞地在高峰期的车流中蠕动着,车里还是那样安静。梁知为有些受不了这种低气压,抬手打开车载音乐,舒缓的大提琴曲流出来。梁知为从后视镜里看到龚喜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在镜子里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又把头转回去了。
      “喜欢?”
      龚喜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梁知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到那座装修漂亮又大气的小区时,天已经渐渐黑了。梁知为不禁感叹,人还是要多做好事,你看,这不一下子就载到少爷小姐了。
      一对中年夫妻急急忙忙地走出来,看到丹灼立马抱住她。高大的男人一把把小女儿抱在怀里,一旁稍年轻的女人眉眼间有些焦急,对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又问她话,没说两句又被逗笑了,有些亲昵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龚喜在车前犹豫了很久,还是上前一步,敲了敲车窗。
      窗子降下来,迎上来的是梁知为极为清秀素净的一张脸和微微蹙眉的表情。龚喜脑子里空了一下,“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能留个微信吗。”
      “哥哥。”
      梁知为被逗笑了,打开手机调出二维码,“叫哥不要每次叫那么勉强嘛,我就大你三岁,在旁边儿C大上学,有空来找我玩。”
      龚喜轻轻点了点头,梁知为摇起车窗走了,车轮带起一点泥水,龚喜退后一步,目送他扬长而去。
      闪着红灯的车屁股汇入车流,很快就叫龚喜再也看不见。他转身,拖着脚步磨蹭着往回。发财在他怀中轻轻地打着小呼噜。
      滴。
      指纹锁闪烁了一下,锁住了。
      龚喜无奈,擦了擦手上的水,又试了一次。
      门开了。
      他爸坐在桌旁看手机,时不时应在另一边自己玩的丹灼一声,眼尾笑出褶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一点点向上窜,在玻璃灯罩上凝结。
      “呀,哥哥回来了…快来吃饭呀。”比丈夫显得年轻很多的女人笑着招呼他,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这件屋子里很少拥有自己的名字,所有需要称呼的语境里面都被这个所谓的“哥哥”轻轻带过。或许在这里,他的定位就只是丹灼的“哥哥”,虽然他自己已经有点不想承认了。
      但是事实证明,他的确一直住在丹灼亲爹亲妈的房子里,演她的亲哥。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不作声地上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玩手机。时运不济,他还是看到父亲向他看过来严肃的眼神。
      “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养那只小畜生,你说你能养好我就想你也大了随你去吧。但是今天它把你妹妹抓伤了,这你怎么解释?”
      龚喜掀起眼皮看了他爹一样,“是她自己要去拉发财的尾巴,发财不舒服了才挠了一下。”
      “去去去,”男人听了一直摇头摆手,许是根本不想听到龚喜更多的话,直接拍板,“明天之内,你把这畜牲给我送走,要不你也一起滚。”
      见儿子没什么反应,他一拍桌子,拔高了音量,“听到了没有?”
      龚喜懒散却板板正正,“听到了。”
      他爸再外边儿当领导当惯了,回家也放不下那副架子,一天天指点江山呼风唤雨,当大爷。他妈——准确地来讲他后妈,也依着他,还真给这一亩三分地办得像太和殿。
      她也当惯了和事佬,有些嗔怪地看着丈夫,“你呀,对孩子那么凶干嘛?”说着,还自顾自地给龚喜夹了一筷子他不吃的内脏。
      他正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埋头扒饭,他爸的眼光跟五指山一样压到身上,他低低地说了,“谢谢妈妈。”
      他并不是真心想叫她妈妈,只是她刚嫁进来那会怀着孕,情绪波动也大。龚喜一叫她阿姨,就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眼眶红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他爸那时正是人生的第二春,哪看得这些,又觉得对付他那样的半大小子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而且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嘛,今天就先拉出去打一顿。
      龚喜想过,像影视剧或者小说那样,咬死不松口,一辈子也不叫这个女人妈。他明明有妈妈,一个就够了。但是生活毕竟还是自己的,要先活下来。不知道是他爸下手不知轻重还是有意为之亦或是他自己承受能力太差。他他妈觉得自己快被打死了,什么尊严呀,执念呀,骨气呀先通通抛到后面。
      那什么排在前面?活下来吧。要想活得好,先得活下来。
      龚喜觉得自己够对得起他爸了,其实那时候他觉得死了就死了吧,死了算了。但是影响他爸仕途升迁咋办,就算知道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也觉得自己够伟大了。
      现在不是回顾往昔峥嵘岁月的时候,他三两口扒完了饭,回了房间。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可以继续在家里面住下去,维持一个表面的和谐,但是总感觉咽不下这口气;他也可以滚出去,去住校,但是也不想一直待在学校里。其实他也不知道住校到底什么样,只是他那些住校的朋友一直在抱怨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
      算了,他的事情还没那么重要。得先想想怎么安顿发财,他起身给窝在猫窝里的小猫开了罐头。发财听到声音条件反射一般站起来跳上他的膝盖,慢条斯理地舔着他放在桌上的罐头。
      这是他中考完养的,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是一方面,希望家里有个活物可以听自己说话才是更重要的。尽管这个活物每天吃他的喝他的,听他说话也只会喵喵叫。他身处一根手指,点了点发财的小脑袋,毛茸茸的小东西直接蹭过来。
      他轻轻一笑,把它扒拉回去继续吃它的饭,最后的晚餐。
      这也才三四个月,怎么就要把你送走了呢。
      他打开手机,看看附近的猫咖——事到如今,他好像只剩下送发财去“卖身”这一条路。发财静静地吃着,不知道明天,又或是之后的几个小时会发生什么,房间里静得吓人。
      梁知为废了老大劲回到家,天都已经黑透了。他爸妈在沙发上看电视,没空应付他。随意问了几句为什么这么晚就说冰箱里面有饭让他自己热了吃。他倒不饿,没有动冰箱里面的饭,随便去零食柜里面挑了几样。
      大大咧咧坐到沙发上,把坐在原位的老爸赶走,去坐到他妈旁边,刚好助力他们俩感情持续升温。
      “坐没坐像,”他爸哼了一声,在他妈身边坐下,帮妻子拢了拢头发,“少吃点你那些垃圾食品。”
      梁知为不满,“少挤兑我,垃圾食品还不是你和我妈带回来的。”
      “带回来是看你爱吃,但是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当饭吃。”他妈眼看着爷俩打起来,终于出手了。
      梁知为早就深谙夹在一对老情侣之间的生存之道,也就和他爸停战,顺嘴还能卖个乖,“好了妈妈,我下不为例。”
      他妈笑了笑,他们心照不宣地预见这个下不为例出场的机会还多着。
      梁知为手机突然响了,他跑到房间里面去接,“喂,你好。”
      对面像是愣了一下,“是小咪猫咖吗?”
      “是的是的。”
      梁知为一般听着,思绪已经飘到了天外边。这个声音,真像他下午遇到的那个男孩,看起来像是爸妈都更喜欢妹妹,他夹在家里左右不是人。真的有父母会这样吗?他心里升起一点异样的情绪,像是一缕青烟,不经意地盘旋着,却又久久挥之不去。
      “那明天下午两点见面吧。”梁知为已经无心聊下去,他只记得对面的人大概说了想送一只猫来猫咖“打工”。他发小归春大他六岁,跟人合伙开了个心理咨询工作室,连带着旁边还开了家猫咖说是什么小动物让人心情好。
      梁知为误打误撞呢刚好是个医学生,就被拉来“实习”——其实就是打黑工,在工作室和猫咖干点端茶倒水的杂活。
      哎。这一天天都啥跟啥呀,放假了也没个安生。关键他爸妈还觉得特好,可能就是烦他一直在家里打扰他俩二人世界。
      梁知为挂了电话,望着窗外发呆。外面是万家灯火,下午那男孩又会是这些灯里的那一盏呢。摊上这种爹妈也真是可怜…
      他放下手机,回到客厅,回到他从老爸那虎口夺食得来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妈妈,你觉得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妈妈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
      “我下午遇到一个男孩,看起来也就刚上高中,他妹妹一直惹他的猫,小猫就挠了他妹妹一下。”
      梁知为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我送他们去处理伤口又把他们捎回去,那家人爸爸妈妈就只围着妹妹转,那男孩想送送我,结果他爸妈就已经牵着妹妹上楼去了。”
      他妈顿了一下,“可能的确吧,知为,你不要想那么多,”心疼到几乎有些悲悯是目光让梁知为朝另一半偏过头,“可能很二胎家庭都没办法做到一碗水端平吧,所以我们都是幸运的呀。我们也觉得有你一个宝宝就已经很幸福了…”
      “但是你也要知道确实有这样的家庭存在,不是所有人家都像我们家一样的,”他爸也插进来,有些认真,“不过你也不要再放在心上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怎么知道万一人家家里有自己的难处呢。”
      梁知为没再接话,但是他知道自己其实很难不放在心上。他看得出来,很有礼貌的一个男孩,家教人品应该也都不错,其实明明应该被更美好的东西所环绕。
      从小到大,总有人说他幼稚。可能到高中以后,这么说的人就少了,但是他知道他幼稚偏执的这一部分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他藏起来了。
      可是,偏偏被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孩又给勾了出来。梁知为眼前满是他挺直的脊背,和自己读不懂的眼神。
      就是来自本能的,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挡在他面前,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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