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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心吗     梁 ...

  •   梁知为算准了角度给床帘留着条缝,当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到他脸上时,刚好早上八点。上早八的室友看他起来有些奇怪,“没课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出去看房子,我可能以后出去租房子。”梁知为顶着鸡窝头,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哈欠,“哎呀,你快走吧,一会迟到了扣你平时分。”
      对方原本被他这个突然的消息砸得有点懵,张着嘴巴还想说什么。听了这话,才想起来正事脚底抹油得跑没影了。梁知为在床上坐了一会,穿衣服,洗脸,刷牙,最后拿上昨天晚上在宿舍小卖部买好的早餐,出门了。
      他到底在逞什么英雄。
      他在归春那里打黑工是的赚那三瓜俩枣本来是留给他出国留学攒的。他本科在c大学临床医学,那是他家祖坟冒青烟不知道高考怎么比平时多考了二三十分。他爸妈也被他这大运砸得有些翘尾巴,说要送他出国镀金。
      他想着也挺美,就开始攒钱了。可是现在要去出去租房子,她哪里有钱,只能把这部分挪出来先用着。可是,且先不说他爸妈同不同意,他自己觉得这样对吗?
      他其实不知道,但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不能不做。
      他也没办法眼睁睁得看着龚喜这样,虽然不关他什么事,但是他做不到。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地上是层层叠叠的圆形光斑,他踩着那些亮光走。心情也轻松了一点,他向来只看眼前事,后面的就全往后面放。
      梁知为房子要得急,随着房东去看了一圈觉得还过得去就直接租下来了。房间不大,堪堪放下一张小床和书桌就占了大半位置,空地方刚好能买些猫爬架啥的,让发财住得开心。一个月房租也就一千出头,他去打黑工的那点钱还能剩下点。
      走出那座老旧小区,身后自动门颤颤巍巍地合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梁知为浑身神清气爽,他今天课不多刚好有时间把这些事情处理个七七八八。
      发财还养在家里,让他爸妈先看着。只是他妈有点猫毛过敏,不能长养着,要不他也不用花那么大心思去租房子。细碎的小事把梁知为磨得有些没脾气,好像一眼看透了生活的一地鸡毛。
      不过,此时此刻,还是一地猫毛。
      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是自己一直没脑子地心软,看到龚喜因为自己一两句好话就被哄得眼睛亮亮的,笑意藏得不算差却总能露出一点马脚。他就也想对他再好一点,把这样的他留住,让他可以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
      房东说要下周一才能让他搬进去,发财还要在家里住一个礼拜。他蛮不好意思地发了消息回去慰问一下妈妈,“害,我能有啥事儿啊。”他妈不以为意,发来了一大堆发财的照片,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覆盖。
      他妈其实喜欢这些毛茸茸地小家伙,稀罕得不得了。但是因为过敏一直没办法养,还有那么点可惜。
      要是龚喜是他们家儿子,他弟弟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对于世界,社会和天意来讲都太渺小了。生命也没有那么多如果,但是他既然看到了,就只能想方设法地对他好一点,就当款待几年前的自己了。
      晚上,梁知为躺在宿舍床上,不由得有些感慨。几年前,他像龚喜这么大的时候,虽没有他那么多的苦大仇深,看起来一直嘻嘻哈哈的没什么心事。但其实也很焦虑,谁又能想到自己现在读着c大的医学院呢…
      他看龚喜,就像看几年前的自己,只不过更锋利罢了。
      谁又能知道龚喜会长成怎样的人。
      谁又能知道梁知为以后又会成为怎样的人。
      当事人正和他隔着两条街,同样躺在宿舍床上百无聊赖地对着天花板,同样有点失眠。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他和赵之硕打完球回教室时绕了条小路。他无意间看到了以前有些闲置的旧展板,在日晒风吹的作用下颜色已经很浅淡了。
      但是就是那个浅淡的身影,龚喜随意看了一眼就定住了。
      梁知为。
      优秀毕业生。
      一年前考进了c大医学院。
      照片上他穿着旧版校服笑得开心,却遮掩不掉大大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一种荒诞的割裂感——疲惫却又实在明媚耀眼。
      原来还是学长。
      龚喜有些感叹缘分的伟大,他成绩没那么好,也没想着把自己逼太紧。但是好像那一瞬间一直名为斗志和理想的东西就随着周遭的空气渐渐渗入他的躯体,他就像被打了气的气球玩偶一样,重新丰盈起来。
      他不奢求什么c大d大,他只想要成为梁知为那样的人。
      赵之硕看着旁边一晚上埋头苦干的龚喜,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这么发奋干什么?”见龚喜不理,他自顾自地又紧张了几分,“受什么刺激了?”
      赵之硕其实不知道龚喜到底是什么情况,只知道大概他总是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也不好多问,只好平时行事说话逗小心一点。龚喜和他之前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好像很幼稚但是面上总是冷淡的比那千年冰川还硬。
      “还让不让人学习了。”龚喜没什么情绪,手里的笔也一直没停下来。赵之硕也立马被激起了危机感,抄起数学练习册就在草稿纸上面舞起来。
      好像在中学,所谓对于知识的求知欲已经消磨殆尽。
      学习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赎罪的途径,为了拯救现在那个水深火热的自己,还尽父母长辈的“不容易”,所有人如同鲤鱼跃龙门。这还不够,考试会从某一个意义上让你和身边的人永远隔着一层,只因为坐在这栋教学楼里的人永远无法彼此脱开利益关系。
      但龚喜不这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天选之子;他那便宜爹妈他看着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要是想摆烂,家里的钱够他一辈子。
      他想学习,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离这位学长近一点,离这座城市远一点。
      他有所不知,他已经得到梁知为所求的全部了。这位做好事留了名的学长只是希望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在一个人的身上真的发生一点改变。从这个瞬间开始,梁知为那些烂好心阴差阳错,真的开始产生意义了。
      龚喜算是发现了,放学的时候总是晴空万里。他受到梁知为感怀,发奋了一整个星期,累得不行。周六中午他正刚刚走出校门,手机才开机连上网,消息跟不要命一样弹出来。
      有些奇怪,他朋友不多,平时消息也都是些平台通知。龚喜皱着眉看消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一看几乎全是梁知为一人发的各种角度的发财,还有小家伙呼哧呼哧吃饭的视频。小猫嘴馋,吃东西没个分寸,龚喜看着视频里满足地打着小呼噜的那根三花鸡翅包饭,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没良心的。
      不过看他过得也挺开心的,龚喜一直以来有些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他刚想回点什么,对方大概是看见自己正在输入了直接问他是不是放学了。得到肯定答复没几秒,视频通话就弹过来了。
      他有些慌乱地按了接通,镜头那边就是发财粉粉的小鼻子。他正凑到镜头前想舔,被梁知为拉回来,立正好了站在镜头那边不停地喵喵叫。
      “他很想你呀,小弟弟,”梁知为好像凑得很近,笑的时候气音很明显,就像小猫的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你啥时候过来啊,要我来接你吗。”
      龚喜正走进地铁,他个子高,要不然手机都迟早被放学的同学们挤掉。他随手把本来也不长的刘海往后捞,露出额头,“我要去上补习班,晚点自己过来吧…可能七点多样子。”
      他特意避开了吃饭的时间,不想再多麻烦梁知为。
      “…行,”梁知为摸了摸发财不停蹭上来的小脑袋,不由得笑出了声,“我接你去吃饭吧。”
      见小心思被戳穿,龚喜有点懊恼,但还是想再坚持一下,“不用了…”
      “哎呀,是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吃,如果在家里,又是看我爸妈秀恩爱,我早受不了了。”梁知为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让他赶紧把地址发过来。
      龚喜认命地叹了口气,发过去,“那就六点吧。”
      这种感觉其实很神奇,他知道梁知为是因为觉得他爸妈都不要他,总觉得他一个人太可怜。
      他其实不需要这样的可怜和关爱,他早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应付这一切了。他原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指责梁知为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是对面是梁知为,他总是那样带着一点笑,像哄小孩子那样,说其实是他想。
      好像内心根深蒂固的那些执念就突然间松动了那么一点,他突然间就很贪恋那一点善意和温暖。
      他总觉得自己不会太贪心。
      六点,他走出补习班的教学楼,梁知为的车子就正正地停在对面。车里人摇下车窗对他招手,接下来一只小猫也探出头来东张西望。
      龚喜把外套裹紧了,小跑过去,把发财捞进自己怀里,坐上副驾。
      看着他一直绷着脸,梁知为有些恍惚,心里暗自盘算着怎么才能逗笑他。不等他多想,发财隔了一周没见到龚喜,此时激动得有些过了头,在车厢前排上窜下跳。两人被它闹地没办法,龚喜从书包里面掏出零食,他就乖乖在做好等着吃。
      “随身还带着?”车子缓缓启动,在夕阳下汇入庞大的车流。
      “学校里面有时候也会有流浪猫,就给他们也喂一点,”龚喜低头看着正专心致志舔食的发财,又抬起头来看梁知为,却没想到是猝不及防的对视。
      就像是在街道转角和人撞了和满怀,龚喜连忙又低下头去,梁知为也收回眼神看路。
      他脑子里全是龚喜穿着校服不苟言笑地喂猫的画面,有点想笑。又转念一想,这个身量,这张脸,还那么有爱心,到底是得多招小姑娘啊。
      他想来口随心动,“学校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啊。”
      龚喜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没…没有吧,才开学一个月吧,哪有这么快喜欢上别人的。”梁知为也不反驳,只说,“慢慢会有的。”
      龚喜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低下头自顾自琢磨了一会,突然脸有些红地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知为顾着开车没顾上关注他,“你啥什么意思?”
      龚喜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连忙转移话题,“诶,你之前的我们学校的吗?”又觉得没有称呼不礼貌,巴巴地加了一句,“哥哥。”
      “对啊,”梁知为有些得意,笑了笑,脸侧的酒窝和展板上的照片连深浅都一模一样,“是不是看到我的展板了。”
      这其实就是他自己留的心眼,他知道按照学校那个尿性不会这么快就把展示出口的展板撤掉。他就是要等龚喜自己去发现,然后再崇拜他。
      无论如何,高中生总是会对考上好大学的学长学姐有几分敬爱的。
      或许这样,他就可以多相信自己一点。梁知为突然就很想立马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总是很冷淡的男孩,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安静了下了。梁知为不喜欢太沉默的氛围,抬手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之前没放完的那首大提琴曲。
      龚喜又是一怔,呆呆地看着梁知为。梁知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他又只是摇摇头,低下头去看趴在自己膝头打呼噜的小猫。梁知为也不在追究,他们很快到了梁知为找的饭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离龚喜家比较近,又可以带宠物。
      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变得温柔缱绻,逐渐接近于龚喜脑海里那个甚远而且已经模糊不清的真正的“家”。梁知为低头翻着菜单,时不时问两句他的意见。
      龚喜撑着头,望着汤里滚滚上升的热气发呆,发财的两只前爪不轻不重地在他腿上踩着。一切都太自然了,他有点不敢相信。从他认识梁知为到现在不到两个礼拜,到底是什么能让他们这样心无芥蒂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他和他爸花了16年都没有做到。
      饭后,两人在月色下相对无言。
      梁知为刚刚想去结账却被告知已经结了,是龚喜趁着出来上卫生间的时候结的。梁知为有些哭笑不得,“谁教你的?”
      年纪轻轻地都在学些什么啊…
      龚喜没什么情绪,“之前看我爸都是这么做的,”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个行为的含义,只知道这样做比较好,可以让别人开心,“感觉这么做比较好。”
      梁知为也不深究,只问他,“那你觉得开心吗,这么做。”
      余光里身边的男孩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偷看他,梁知为虽然看不见他到底什么神态,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炙热得让他有点难以忽视。
      “开心吧。”
      “你开心就好,跟我在一起你只用做让你觉得高兴的事情,”梁知为直视前方,却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恳又可靠,“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别浪费你自己的钱。”
      “不是浪费。”
      龚喜这才明白梁知为是怕他花钱,但是和他吃饭,这怎么能叫浪费呢…
      梁知为在昏黄的路灯下回头看他,听了他的话笑得眼睛弯弯的,在龚喜脑海里又与展板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重合了,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渺远。
      梁知为的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你开心就行。”
      “那我下周还想和你一起吃饭,”龚喜有些得寸进尺,感觉思绪像是被梁知为一步步牵着离开了陆地,攀上未知的高空,“我还想和发财说话……”
      那人只是微微一笑,“都听你的。”
      龚喜觉得他终于等到一个人,和妈妈一样,只要他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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