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烬余温》失眠兔叽

9、栀子林遇故 隋大业

　　隋大业三年，春深。
　　你随杨广换了寻常文士的青布便服，两匹不起眼的青鬃马沿着泰安城外的山道往桃源山走。他今日卸去了天子的常服，发间只束了一支素银簪，沿途不设仪仗，连随行护卫都隐在了山后的林子里，只说要陪你去看传闻中开得漫山如雪的栀子。你原本只当是寻常游春，指尖还攥着半块路上买的平价桂花糕，想着等下到了林子里，找块干净石头坐着慢慢吃。

　　山道越往深处走，香气越浓。转过一道青石板弯，眼前忽然铺开一片望不到头的栀子林，白花花的花朵压满枝桠，风一吹就落得满肩都是香。杨广在你身后半步牵着马，目光扫过林间时忽然顿了顿，指尖轻轻按上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鞘。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林深处的青石上正坐着一个人。
　　是阿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膝头放着一卷半摊开的书，发梢沾了两瓣落在上面的栀子花瓣，看见你们时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眼笑了笑，像早就在这里等了许久。你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你在客栈灯下翻旧书，阿珩曾随口提过一句“桃源山的栀子春末最盛”，你当时只当是闲话，没成想会在这样的场合撞见。

　　你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杨广的手却轻轻落在了你肘边，没有用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他微眯着眼看向阿珩，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你能听见：“你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你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阿珩已经合了书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一步步往这边走。他的目光先落在你攥着桂花糕的手上，又扫过杨广那支样式素净却带着皇家暗纹的银簪，最后停在你脸上，语气像从前无数次在书铺门口等你时那样自然：“我算着日子，你今日该来这里看栀子。”
　　杨广的指尖微微收紧，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几分。他这一生见惯了旁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用这样熟稔又笃定的语气同你说话。他没亮身份，阿珩也只当他是陪你游山的寻常友人，侧身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林子里最平整的那块青石：“石上刚晒过太阳，不凉，过来坐。”

　　三个人最终还是在栀子林里坐了下来。你坐在中间，左边是换了便服却依旧掩不住帝王锋芒的杨广，右边是神色淡然像早已洞悉一切的阿珩。阿珩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你从前最爱的梅子糖，他递过来的时候说：“上次你说城里的铺子断了货，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老铺最后一点。”你指尖刚碰到糖纸，另一边杨广也递过来一个东西——是你前几日随口提过、在市集上没抢到的那支栀子纹样银钗。他语气算不上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路过银铺时顺手买的，比你看的那支做工细些。”
　　风刚好从林梢吹过，落了满肩的白花瓣。你看着面前两个人，一个是权倾天下却愿意为你微服入山的帝王，一个是心思通透总能提前一步接住你喜好的旧识，忽然明白这桃源山的栀子香里，从一开始就藏着两份谁都没先开口的心意。
　　远处山巅的云慢慢散开，阳光落在三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漫山的栀子开得正好，谁都没有先提离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