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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都春 隋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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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大业十二年,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我挎着半篮刚采的栀子花从山路上往回走,布鞋底沾着草叶上的晨露,刚拐过村头的老槐树,就看见官道上停着乌沉沉的一队仪仗,玄色的旌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连路边的野草都被铁甲兵的靴子踩得伏在地上,半点声响都不敢出。
我下意识往树后面躲,手腕却已经被人攥住了,铁甲的冷光晃得人眼晕,我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满篮白生生的栀子花滚了一地,花瓣沾了尘土,软塌塌地贴在青石板上。
被簇拥在仪仗中央的玄色龙纹车辇掀开了帘角,男人身着暗纹龙袍,眉眼间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沉郁,指尖捏着半卷刚展开的诗稿,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笃定。
“这便是民间传的,桃源村的皎皎?”他的声音沉得像江面上的雾,“生得倒是合眼。”
身边的内侍躬身应声,尖细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回陛下,正是。”
我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第一反应是往山的方向望——阿珩今天带着人在后山翻茶园,要是看见这边的动静,一定会冲过来。可杨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壁,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桃源村的茶园,朕替你们护着。你跟朕走,往后这大隋的江都宫,便是你的住处。”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铁甲兵把我扶上鎏金的马车时,我回头往村头望,老槐树的枝桠挡住了视线,我没看见阿珩的身影,只看见地上散落的栀子花,被车轮碾过,渗出浅淡的白汁。马车沿着官道往江都的方向驶,窗外的青山一层层往后退,我藏在袖口里的半块栀子木牌,是阿珩去年冬天下雪时给我刻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温润,此刻硌得掌心发疼。
进了江都宫的第三个月,我被册封为萧妃。宫人们都知道,陛下南巡途中偶然在江南民间觅得一位女子,宠得厉害,连我住的清晖殿,檐下都种满了从桃源山移栽过来的栀子树。
杨广待我是真的好。他下朝之后总爱来清晖殿坐,手里攥着刚写好的新诗,念给我听,有时候我听得走神,望着殿外的栀子花发呆,他也不恼,只是伸手把我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带着墨香:“在想什么?”
“在想山上的茶园,”我如实说,“春茶刚冒尖,该摘了。”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宣纸上面刚写了一半的“春江花月夜”,墨汁晕开了一点。“朕已经下旨,桃源村的茶,全部专供内廷,”他声音很轻,“你想什么时候回去看,朕都陪你。”
我抬眼看他,他眼底没有平日里对着朝臣的冷硬,反而浮着一点我看不懂的软意。我从前只在史书里见过他,说他开凿运河,三下江南,是个野心勃勃的帝王,可此刻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会因为我随口说一句想吃山里的烤兔腿,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去桃源村找猎户,甚至会学着阿珩的样子,笨拙地往兔腿上撒野花椒,撒得满手都是香料末。
我知道他不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玩物。他是真的看见我了——看见我身上不属于宫墙里女子的鲜活,看见我谈起山涧草木时眼睛里的光,看见我藏在温顺底下的、不肯被束缚的劲儿。他坐拥万里江山,见过无数规行矩步的世家贵女,却偏偏被我这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会拉弓、会种茶的女子勾住了目光。
可我夜里总做梦,梦见桃源村的青石板路,梦见阿珩站在栀子树下等我,他手里攥着那半块虎头佩,眼底全是沉得化不开的担忧。
直到那年端午,杨广带着我登龙舟游运河,两岸的百姓跪在岸边,乌泱泱的一片。我站在他身边,扶着龙舟的栏杆往岸边望,忽然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身影,眉眼熟悉得刻在我骨血里,他手里拎着半篮刚摘的栀子,目光隔着涌动的人潮,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指尖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杨广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顺着我绷紧的肩线往下看,忽然伸手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龙袍的衣摆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烫得惊人。“他在江北的旧部,朕没动,”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桃源村的人,也都好好的。你要是想他,朕可以召他进宫,给朕当茶园的总管。”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眼底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帝王掌控一切的了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山野里的婚约,知道阿珩的存在,却从来没动过手,甚至刻意把桃源村护得严严实实。
“朕留你在身边,不是要把你锁在宫墙里,”风卷着运河的水汽吹过来,他的声音混着浪涛声,飘进我耳朵里,“朕要你陪着朕,看这大隋的万里河山。你从前在山里见过的日出,朕要带你去泰山顶看;你从前喝过的山泉水,朕要带你去江南所有的名川里尝。”
龙舟顺着运河往南驶,两岸的杨柳枝被风拂得晃,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脚下奔涌的河水,忽然明白过来。
我从来不是被他强取豪夺来的笼中鸟。他是用整个大隋的安稳,换我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他知道我心里装着山野的草木,装着过去的故人,却没有试图把那些痕迹磨掉,反而把它们妥帖地护在身后,给我足够的空间,慢慢接受这宫墙里的人生。
那年深秋,江都宫的栀子树第二次开了花。杨广处理完朝政,拎着一个食盒来清晖殿,打开来,里面是烤得油亮的兔腿,上面撒着我最爱的野花椒。
“阿珩送进宫的,”他把兔腿递到我手里,指尖蹭过我的手腕,“他说今年的新茶炒好了,放在宫门外,等你什么时候想回山,随时都能回去。”
我咬了一口兔腿,熟悉的麻香在嘴里散开。殿外的月光洒在栀子花瓣上,杨广坐在我身边,手里翻着我从桃源山带过来的草药图谱,指尖划过上面我画歪的草药,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我从前总以为,被强掳进宫是一场逃不开的劫难,却没想到,这个坐拥天下的帝王,用他独有的、带着帝王尊严的温柔,给了我另一种安稳的人生。他没有折断我的翅膀,反而给了我更广阔的天地,让我既能看见山野的栀子花开,也能看见大运河上的千里风帆。
窗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很。
“等来年开春,”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许,“朕带你回桃源山,去看你种的茶园。”
我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把平日里的冷硬都揉化了。
远处的更鼓轻轻敲了三下,江都宫的夜色温柔得不像话,没有刀剑相向的掠夺,没有身不由己的逼迫,只有满殿的栀子香,和手里温温热热的兔腿。
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强取豪夺,到了他这里,最后都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妥帖。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驯服的后妃,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遍万里河山的人。
我指尖轻轻回握过去,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收紧,把我的手牢牢裹在了掌心。
殿外的内侍远远地躬身退开,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