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烬余温》失眠兔叽

5、温馨的木屋1 阿珩把

　　阿珩把手里的短弓塞回我手里，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我别出声。他没有直接往木屋方向冲，反而弯腰捡起地上那串刚被旧部扯断的荆棘绳，往旁边的矮树丛里绕，绕到木屋后方的陡坡上才停下。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走，连草叶都没敢碰出声响。
　　木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玄色的衣摆角，那人显然没料到山上还藏着人，正踮着脚翻我放在桌板上的干花包，指尖刚碰到晒得金黄的野菊花，阿珩指尖一弹，一粒小石子精准地打在窗棂上。
　　那人瞬间警觉，攥着腰间的刀转身往窗口扑，我站在坡上拉满弓弦，箭擦着他的耳侧钉进了木门框，他吓得脚步一顿，就是这半秒的空隙，阿珩已经从后窗翻了进去，胳膊肘精准撞在他握刀的手腕上，短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上。
　　旧部紧跟着从正门冲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摁在了地上，堵嘴的麻布塞进去的时候，那人才呜呜咽咽地露出脸——根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追兵，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身上的玄色短褐是从乱兵尸体上扒下来的。
　　“我、我就是想找点吃的，”他被摁在地上，眼泪混着泥往下淌，“我跟着流民从江北逃过来，三天没吃饭了，看见这儿有烟，以为没人……”
　　阿珩盯着他脸看了半天，忽然抬手把他脸上沾着的泥擦掉，少年眉骨上一道浅疤露出来，他指尖顿了顿。这疤他认得，五年前他带着流民渡河，队里有个拖着弟弟的妇人，眉骨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月牙形浅疤。
　　他松开了攥着短刀的手。
　　旧部还愣着，阿珩已经弯腰把地上的人扶起来，转头往灶房走：“灶上还有半块早上蒸的薯，给他拿。”
　　少年捧着热红薯蹲在门槛上啃，眼泪吧嗒吧嗒往薯皮上掉，阿珩靠在门边看他，眼神软得一塌糊涂。我把散在桌上的干花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草屑，那只他削了半个月的木兔子还安安稳稳躺在枕头边，耳朵尖磨得发亮，一点划痕都没有。
　　等我们锁好木屋的门往山下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山尖，漫山的树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少年跟在我们身后，手里还攥着啃剩的半块薯，说什么都要帮我们拎那只野兔，力气大得差点把兔腿扯下来。
　　村口的铜锣早就停了，舅母站在田埂边往山路上望，看见我们回来，悬着的那颗心才落下来，拍着阿珩的胳膊念叨：“就知道你们俩往山里跑，方才乱兵从村头过，没敢往山深处搜，现在都走了。”
　　灶房里的柴火早就备好了，我蹲在门槛边烧火，阿珩坐在小矮凳上处理野兔，刀刃刮过兔皮的声音沙沙响，他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旧部很有眼色地去帮舅父整理晒在场上的稻谷，半大少年蹲在我旁边，很勤快地帮我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他的脸通红。
　　铁架架在柴火上，兔腿刚放上去没多久，油就顺着肌理往下滴，落在烧红的炭火上，滋啦一声冒出香得人直咽口水的烟。我把去年攒在陶罐里的野花椒磨成粉，阿珩伸手接过去，一点点均匀撒在油亮的兔腿上，香料的香混着肉香，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舅母端来刚蒸好的玉米饼，旧部从包袱里摸出半袋腌好的咸萝卜，少年啃着刚烤好的兔头，吃得满脸油光，连话都说不利索。阿珩把最嫩的那只兔腿撕下来，吹凉了递到我手里，指腹蹭过我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星，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再也没有半分在山上握刀时的冷硬。
　　院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远处的群山浸在暖橙色的霞光里，村头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风里飘着隔壁阿婆家里煮的粥香。没人提江北的三百旧部，没人提还在往南打的魏王，也没人提山上那三个被捆在密道里的追兵。
　　我咬了一口烤得外焦里嫩的兔腿，油香混着花椒的麻味在嘴里散开，阿珩坐在我身边，伸手把我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掌心还沾着一点烤兔腿蹭上的油，暖烘烘的。
　　旧部蹲在院角啃玉米饼，少年抱着半块兔腿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舅父舅母在堂屋里收拾刚收的稻谷，说话声慢悠悠的，全是烟火气。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暖融融的灶边，阿珩一边给我烤红薯，一边跟我说，等来年开春，要在院子里种满我喜欢的野栀子。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看着院子角落刚翻好的那片新土，土里面已经埋好了花籽。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里面的草木香，把挂在檐下的玉米串吹得轻轻晃。阿珩掐了掐我的小脸，指尖温温热热的，没有半点握过刀的薄茧的刺感。
　　“慢点儿吃，”他声音里裹着笑，“锅里还留了半只，没人跟你抢。”
　　我刚要点头，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节奏慢得很，三下，停一下，再两下——那是桃源村只有村里人才懂的、报平安的叩门暗号。
　　阿珩的手顿了顿，抬头往院门方向望，眼底的软意里，又漫上了一点浅淡的、我从没见过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