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烬余温》失眠兔叽

6、温馨的木屋2 他起身

　　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村里的猎户，是个穿粗布短衫的老人，鬓角全白了，手里拎着一篮刚摘的板栗，看见阿珩的瞬间，老人眼睛亮了，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和旧部单膝跪地时的手势，一模一样。
　　“等你五天了，”老人声音压得低，拎着板栗往院子里走，目光扫过蹲在门槛上啃兔腿的半大少年，又落在阿珩脸上，“江北那三百人，我让人绕了三天山路，悄悄引到村后那片废弃的茶山里了，没走漏半点风声。”
　　旧部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玉米饼都差点掉在地上。阿珩没说话，只是把老人让到石桌边，给他倒了一碗刚温好的粗茶。碗沿碰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藏在桃源村十几年的老村长，终于对着他露出了和普通农夫完全不同的眼神。
　　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五年里，阿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藏。
　　当年他带着一身血冲进桃源村的时候，老村长一眼就认出了他身上那套只有北境军人才会缝在袖口的暗纹，没声张，给他划了山脚下的半亩薄田，帮他造了山后那间小木屋，连村里的猎户都被悄悄打过招呼，进山打猎时绝不会走到木屋附近。这五年里，每一次有乱兵的眼线摸到村边，都是老村长带着人借着巡山的由头，悄无声息把人引开。
　　“魏王的人以为你早就死在江里了，”老村长剥了颗板栗塞进嘴里，声音慢悠悠的，“我看这桃源山藏不住三百人，不如把后山那片荒废的茶园开出来，种茶、养蜂，再在山道口修几个猎户棚子，对外就说村里雇了流民当长工，谁都不会起疑心。”
　　阿珩转头看我，我手里还攥着半只吃了一半的兔腿，油蹭得满手都是。我想起去年我在山后采茶时，总看见有陌生的身影在林子里晃，阿珩那时候跟我说，是邻村来采草药的，原来那些人，全都是他当年活下来的旧部。
　　半大少年啃完最后一口兔腿，抹了把嘴站起来，对着阿珩“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从怀里摸出半块和旧部一模一样的虎头佩碎片，递到阿珩面前：“我娘当年跟我说，要是活下来了，就拿着这个找顾大哥，说当年他塞给我们的那半袋干粮，让我们姐弟俩活过了整个冬天。”
　　阿珩看着那半块碎佩，指尖伸过去碰了碰，没接。他弯腰把少年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的草屑：“以后不用叫我将军，也不用叫我顾大哥，桃源村里，我叫阿珩，你就跟着我，种茶、打猎，以后每天都能吃上热乎的烤兔腿。”
　　月亮慢慢升上来，银白的光洒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兔腿、刚蒸好的玉米饼，还有一篮剥好的板栗。旧部蹲在地上，跟半大少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明天要去山道口砍竹子搭棚子，老村长坐在石凳上，跟舅父算着后山茶园能开出来多少亩地。
　　阿珩拉着我的手，走到院子角落那片刚翻好的新土边，泥土里的花籽埋得很浅，再过半个月，就能冒出嫩绿色的芽。
　　“之前不敢跟你说这些，”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指腹上昨天被弓弦磨出来的薄茧，声音软得像浸了月光，“怕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把手里吃剩的兔腿递给他，他咬了一小口，油香在月光里漫开。风从山那边吹过来，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山雀的轻鸣，没有马蹄声，没有刀剑相撞的冷响，只有村里人家的狗吠声，慢悠悠地飘得很远。
　　我抬头看他，他眼底再也没有之前藏了五年的沉郁，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
　　“等开春栀子花开了，”他忽然开口，指尖把我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我就去跟舅母说，娶你。”
　　院角的旧部听见这句话，起哄似的拍起手，半大少年跟着鼓掌，连老村长都笑着捋起了胡子。我脸颊发烫，转身往灶房跑，想把锅里温着的最后半只兔腿端出来，刚跨进门槛，就看见窗台上放着我前几天丢了的那支银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栀子花，是阿珩前几天趁着我睡着，偷偷给我磨好的。
　　灶膛里的余火还暖着，把整个屋子都烘得热烘烘的。我刚把银簪拿起来，院外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歌声，是江北那边的乡谣，调子慢悠悠的，裹着风，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
　　那是他的旧部们，终于不用再躲在暗无天日的林子里，敢光明正大地唱出来的调子。
　　我握着银簪往门口走，阿珩站在月光里等我，朝我伸出手，脸上的笑意比漫山的月光还要软。
　　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往后的日子，再也不用藏着刀、躲着追兵，他们能在这片江南的群山里，种茶、养蜂，等栀子花开遍整个院子，每天上山打猎，回来就着暖黄的火光，吃刚烤好的兔腿。
　　风把檐下的玉米串吹得轻轻晃，连月亮都往云后面躲了躲，好像也怕惊扰了这满院子的烟火气。
　　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暖得发烫，指节牢牢攥住我的指尖，再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