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9、24 小时便利店 傍晚，

　　傍晚，楼上终于安静了，岳微却静不下心来，背着包去了咖啡厅。

　　他戴着耳机好不容易看进去几行字，桌面传来震动，以为是工作终端有新消息了，立刻伸手去拿，结果是自己的手机。

　　是老妈发来的消息。

　　图片里是老家院子里新搭好的架子。老爸蹲在旁边收工具，半个身子被一只旧塑料桶挡住了，才五十出头已经一头白发。

　　她说，今年可以种葡萄了，等你夏天回来就可以在葡萄藤下乘凉了。

　　岳微有些心不在焉，只回复了一个大拇指，又放大图片看了一眼老爸，就把手机丢开了。

　　晚上十点多，岳微坐在公司的员工休息区里味如嚼蜡地啃着三明治。工作终端终于响了。

　　人工检测的回访申请有了回复。

　　【同意通话】

　　【可联系时间： 7 号晚23:00—00:00】

　　岳微盯着屏幕，也就是今晚，他短促地呼了口气，胸腔那种扒紧的感觉顿时散了。

　　同一份检测记录下还有一项更新：后两晚人工检测已暂停。

　　他点开，没有看到具体原因。通话回访仍然有效。

　　十一点刚过，他已经坐到工位上，通过验证，打开那份人工检测记录。

　　在耳廓扣上工位的通话耳机。回访按钮已经亮了，对方的信息依然不显示。

　　他按下通话键。

　　等待接通的声音响了两遍，胸口的跳动却已经响得快盖过了耳机里的声音。岳微把水杯推远一点，免得不小心碰倒。

　　“喂。”

　　那边接了。

　　声音比梦里要低一些，贴着耳机传来，非常清晰。只有一个字，岳微却忘了要往下说什么。

　　他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录音标志，调整状态，重新坐直。

　　“您好，这里是第三处理中心，我是本次人工检测的处理员，编号019736。按照规定，本次回访全程录音。请问现在方便通话吗？”

　　“方便。”

　　岳微能听到尾音落下时的气息。语气毫无波澜，没有梦里说话带笑时的懒散劲儿，偏偏那点气息近得像人就在耳边。

　　鼠标握在手里，他却迟迟没往下移，心跳比等待接通时还快。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在已经填好的检测结果上。

　　他清了清嗓子。

　　设备连接正常，采集稳定度正常。那几项都是他亲手核对过的，内容非常乏味，听起来像所有不值得接的工作电话。

　　“您申请的这次检测已经完成。设备连接和采集都正常，数据可以正常提纯，暂时没有发现需要退回设备端的故障。”

　　“嗯。”

　　对方只发出一个单音节，没有别的话。

　　岳微继续往下。

　　“连续性检查里有一处补丁。采集设备有时会用梦里的环境声，覆盖可能影响睡眠的部分。您昨晚上传的波段也做过这类处理。”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一下。

　　等着对方提问覆盖了什么，或者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能听见很轻的呼吸，也可能是他臆想出来的呼吸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岳微提醒他：“您昨晚睡觉时，有没有感觉被惊醒，或者觉得睡眠很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

　　“没有。”

　　岳微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有别的要核对吗？”对方语气冷漠地接着问。

　　岳微握紧了鼠标，视线落回录音标志上。

　　他想说的还没有说，也都说不了。

　　“暂时没有需要您配合的项目了。”

　　“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了。

　　通话时长停在一分钟出头。系统问是否完成回访，岳微盯着那行字，脑袋空白了半天才选了【是】。

　　乔飞飞这个上班积极分子已经嚼着薯条从隔板后探出头：“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脸红什么？”

　　岳微把耳机摘下来：“我们 i 人打电话是这样的。”

　　“该不会是被骂了吧？人家睡得好好的，你给打醒了？”

　　“对方选的时间。”

　　乔飞飞挑眉瘪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睡前听咱们工作汇报，催眠吗？”

　　岳微实在笑不出来，乔飞飞便把脑袋收了回去。

　　他打开昨晚提交的补丁复查单。

　　仍然是【待受理】的状态。

　　一个白班过去、又到了一个晚班，状态没有变。

　　当班主管的办公室在工区最里面。门没关，岳微伸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主管坐在桌子后面，盯着电脑屏幕没看他。

　　“进来。”

　　“我上个晚班交了一张补丁复查单，想问一下。”

　　主管头都没抬：“编号。”

　　岳微报了。

　　页面调出来，主管扫过说明，又点开附带的波形。

　　岳微站在一旁说明：“机器检查显示正常，但补丁有保护。在实时采集里，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设置。”

　　“私人设备的设置跟家用贴不一样。”主管只给了一个宽泛的解释。

　　“我想知道，这项保护是设备自己设的，还是——”

　　主管打断他，让岳微站过来看屏幕，她将波形缩回去，指着结果栏：“采集没断，稳定度也没问题。这个补丁影响提纯吗？”

　　岳微摇头。

　　“那就不用查。你这边已经完成处理了。”

　　主管终于抬头看他：“这种单子往上交，要占复查资源。设备没报错，数据也没受影响，总不能因为你没见过，就让人一层层查。”

　　主管当着他的面点开处置栏，选了【退回】。

　　“以后先判断有没有实际影响。”

　　她按下确认，顺手关掉了页面。

　　岳微还站在桌边，听见自己的个人终端响了一声。

　　【复查申请已退回】

　　主管已经点着鼠标继续做之前手上的活了：“还有事吗？”

　　“没有了。”

　　岳微回到工位。主屏上的任务仍在往前，刚才那条退回通知落在角落里，没有挡住任何一段波形。

　　他又想起照片里被塑料桶挡住的老爸。

　　那年岳微刚开始工作，老爸拿着一叠材料回来。

　　他在餐桌上一页页铺开，告诉岳微哪份检修结果是自己没有复核，哪两次异常已经报过。

　　那份结果没复核，是他的疏漏，他认。

　　可设备后来为什么一直没有修，事故发生后又为什么只剩他一个人的责任，他想找人说清楚。

　　岳微问，今天见到人了吗？老爸说，见到了。随后叹了口气。

　　“唉，根本看都不看。”

　　那几个知道经过的人，始终没有出面。

　　后来老爸丢了那份很体面的工作，过了一阵，和老妈搬回了老家。

　　岳微把刚才退回的复查单重新打开，记录编号抄在工作便签上。

　　机器判定合理，主管认为无需核查。电话里那个人没察觉梦有什么不对，后两晚的人工检测又停了。

　　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

　　岳微将便签贴到侧屏下方，接过下一项任务。

　　＊

　　戴允阙在卧室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手里的手机已经暗了屏。

　　检测舱就在几步之外。面板已经亮起，等他进去，旁边的终端显示着明天入院的安排。

　　他填的可联系时间从十一点开始，处理中心的电话几乎贴着那个时间拨了过来。岳微倒是一分钟也没耽误。

　　岳微的声音明显比视察那天紧张。他原本等着对方说昨晚在梦里没能说清的话，听到的是设备正常、采集正常，还有一处补丁。

　　补丁他知道。设备本来就会处理那些过强的情绪，以前的报告里也有。至于内容突然断掉，他确实没有察觉，便如实答了。

　　他又问还有什么要核对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仍然说的是工作里的事。

　　他想问的那句“昨晚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也在听见“全程录音”时咽了回去。

　　既然都不能说，就换个地方。

　　戴允阙扔开手机后仰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略显幼稚的星球灯。

　　傍晚回主屋以后，面谈是在戴林川书房里进行的。医生让他描述梦中清醒的感觉，他说自己知道那是梦，也知道现实里躺在哪里。

　　“醒来以后呢？”医生问，“有没有一段时间还觉得自己在梦境里的海边？”

　　“没有。”

　　医生还把小夏叫了进去，问戴允阙醒来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比如与当下事实不符的。

　　小夏如实回答，说小戴总和每天早上起来时一样，因为小戴总每天早上起来说的话都天马行空。

　　戴允阙用食指和中指按在嘴唇上才忍住了笑。

　　医生低头在记录里写了几笔，没有直接下结论。

　　“这一次有些变化和您少年时期的记录接近，不能只看一晚就判断。我的建议是住院观察几天，连续核对，再决定要不要调整现有的监测方案。”

　　戴允阙问：“是住院，还是只需要每天过去检查？”

　　“住院能排除家里的设备和日常活动干扰，资料也完整一些。”

　　戴林川坐在旁边，一直听到这里才开口：“那就住几天。”

　　“我还有工作。”

　　“我会安排。”

　　戴林川说完，直接问医生明天中午能不能办理入院。

　　根本没有再问他的意见。

　　戴允阙当时看着书房里那张桌子。桌角被他小时候扎出的缺口还在，戴林川的手正搭在旁边。

　　“我现在分得清。”他说。

　　“没有人说你分不清。”戴林川转头看他，“就是因为还没有严重到那一步，才不能再拖。”

　　医生建议暂停后两晚人工检测，先完成观察。戴林川直接同意了。

　　面谈结束后，报告和人工检测结果一并开放。设备各项正常，最下面附着019736发来的回访申请。

　　他当时选了十一点到零点的回访时间，想听听岳微究竟要核对什么。

　　卧室里的星球灯还在旋转着。

　　戴允阙翻身坐起来，走到检测舱边把终端拿下来，划开入院安排，再次点进深层检测报告。里面那段清醒反应与连接时间重合。

　　医生看到的是旧症状的影子，他知道的却是另一道意识走进来以后，梦里的东西变得清楚了。那些平时只能零零碎碎想起的场景，那个人跟着他一起看过，会不会比他记得更完整？

　　岳微从另一端看见的，或许能和这些报告对一对。他想弄清连接到底改变了什么，也想知道，离开检测舱以后究竟还有什么会失控。

　　他还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但不想再躺回医院，二十四小时的被人盯着，等别人问他现在在哪里、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戴允阙从终端里翻出岳微的档案，找到联系方式。

　　019736下面是一串普通的手机号码。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姓名填了岳微，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了24 小时便利店。

　　检测舱发出一声很轻的入舱提示。

　　这晚他还是得进舱。

　　第二天上午，小夏在替他核对中午入院要带的东西。戴允阙让他去买家里惯用的香薰，做作地说病房里没有习惯的味道让他害怕。

　　小夏一走，他立刻点开24 小时便利店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另一端有水声。

　　“喂？”

　　岳微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下班的倦意，和昨晚照着流程汇报时不同。

　　“是我。”戴允阙说，“昨晚接你电话的人。”

　　水声停了，对面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昨天说，有事需要本人核对。”

　　对面安静了一下：“嗯。”

　　“我现在需要回访你。”

　　“……您想核对什么？”

　　“我们可以见面说。”

　　戴允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咖啡杯口摩挲，等着对方回答。

　　“我的号码怎么来的，这个得说清楚。”

　　岳微的声音恢复那天演示时的冷静，停了停继续问，“什么时候哪里见？”

　　“今天下午两点。地点我发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放杯子的轻响。

　　“好。”岳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