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0、Lark 戴允阙

　　戴允阙换好病号服，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

　　小夏正在往柜子里放东西。香薰、洗漱用品、两套睡衣，都被他分好了位置。

　　“睡衣为什么放那么里面？”戴允阙问。

　　“您暂时穿病号服。”

　　“那还带来干嘛？”

　　“您早上说，不能穿着病号服开会。”

　　“哦，是哦。我穿着睡衣开会更合适。”

　　戴允阙看了眼手机时间。

　　“我去走走。”

　　小夏关上柜门：“我陪您。”

　　“你去安排下午的会议吧。我爸说交给别人，那就交给别人，但你得盯着。”

　　小夏已经拿起了终端，仍问：“您去哪儿？”

　　“花园。两点半回来做检查，身心舒畅更有利于检查结果。走不丢。”

　　他从抽屉里取了一只口罩，扣好，推门出去。

　　走廊空空荡荡安安静静，这里是 VIP 病房，灯照得比外面天光还亮的。

　　以前住在这里时，他就常在这栋楼走。哪扇门后面是楼梯，哪条走廊尽头只有一间常年不开的会议室，不看指示牌也知道。

　　现在新换了几块屏幕，他不太熟悉，转角顶上的摄像头，倒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经过护士站，值班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您要出去走走？”

　　“嗯。”

　　“记得两点半回来检查哦。”

　　“好呢。”

　　戴允阙出了住院楼，没有往正门走，沿着侧面的步道绕到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小公园。

　　这里不用进病区，岳微可以直接过来。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远远看见长椅旁站着一个人。

　　岳微比约定时间到得早。

　　没穿工作服，灰色上衣的袖口卷了几折卡在手肘下方，肩上背着包，手里拿一瓶还没打开的水。阳光从树叶中漏下来，他身形挺拔站在树荫里，正低头看手机上的位置。

　　戴允阙放慢脚步，双手插在上衣的兜里，像只是散步经过。

　　“需要帮忙吗？”

　　岳微抬起头。

　　“找不到路？”戴允阙问。

　　岳微看了他一会儿。

　　戴允阙没摘口罩，稍稍靠近，压低声音：“岳微。”

　　握着水瓶的手明显收紧了一点。

　　“跟我来。”

　　他没有等岳微回答，转身沿步道往后走。经过住院楼门前时，两人隔着几步，戴允阙没有回头。直到绕过一排矮树，身后的脚步声才近起来。

　　岳微跟上了。

　　那边有条通向旧康复区的连廊，门口的摄像头正对通道。戴允阙没有进去，从旁边的台阶走下去，停在连廊外侧的长椅旁。

　　厚实的立柱挡住了住院楼窗口的视线。这里离公园不远，远处还能看见散步的人，但没有人需要经过他们面前。

　　岳微抬头看了看，又看向他。

　　“这里能说话。”戴允阙道。

　　“你经常来？”

　　“住过挺久。”

　　他说得随意，自己先坐下，把手机放在腿边。

　　岳微仍然立在一旁。

　　戴允阙抬眼：“怕我？”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Lark。”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病号服又宽松。他没有戴表，头发也没像视察时那样往后梳。这副样子，放进公园里走动的病人中间，并不特别。

　　岳微看着他：“Lark？”

　　“嗯。”

　　岳微坐到长椅另一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

　　眼尾稍稍垂着，睫毛很长，岳微都担心那睫毛会不会跟垂在额前的发梢打架。

　　口罩上方只剩眉眼。离得远，岳微还不敢确定；对方走近，抬眼看他，那一点眼熟的弧度便清楚起来。

　　视察那天，他坐回工位，确实没有再往后看。

　　但那张脸也没有因此从脑子里消失。

　　现在眼前的人叫了他的名字，又用昨晚电话里那道声音，让他跟着走。

　　小戴总。

　　梦里的人。

　　然后跟自己说他叫 Lark。

　　岳微举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戴允阙坐在旁边等着。昨晚那种冷淡的语气没有了，说话比电话里随意些，靠近时，岳微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可那点混着凉凉薄荷味的草木气息还是往鼻腔里钻。

　　“我号码怎么来的？”他问。

　　“连接记录里有你的编号。我拿编号查的。”

　　“在哪儿查？”

　　“合作单位的资料。”

　　“普通用户查不到处理员的私人联系方式。”

　　“我不是普通用户。”戴允阙朝住院楼那边看了一眼，“我是实验的受试者。”

　　岳微的视线落到他袖口。手腕上有住院的识别带，被衣袖盖住了大半。

　　“这里的实验？”

　　“和睡眠能源有关。设备也是他们提供的。”

　　“所以要住院？”

　　“所以要一直监测。现在又说有些变化，得回来观察。”

　　岳微揣摩着他说话的语气。

　　“你不愿意？”

　　戴允阙看了他一眼。

　　“愿不愿意，我都在这里了。”

　　岳微没有接话。

　　远处有人停下来拍花，举着手机，反复调整角度。戴允阙稍稍偏过头，直到那个人走开，才重新看向岳微。

　　“该我问了。”

　　岳微把瓶盖拧回去，也转头看着他。

　　“谁让你进去的？”戴允阙开启了快问快答模式。

　　“没人。”

　　“你们工作会看到这些？”

　　“不会。我们只看波形。”

　　“那你为什么能进去？”

　　岳微先在心里整理了一遍，才开口。

　　“我在旧记录里发现过一条不全的诊断指令，用来判断波段里有没有梦。我把它恢复了，第一次就用在你的波段上。按说明，它应该只回答是或者否。但设备一回应，我就进去了。”

　　“你事先知道这是谁的波段？”

　　“不知道。来源信息是遮住的。”

　　岳微把水瓶搁到膝上。

　　“我这边能查到的就是这些。你那边呢，戴总？”

　　刚才问得那样利落，现在直接卡了壳。

　　身边人缓缓转过头，“你叫我什么？”

　　“戴总。”岳微又叫了一遍。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你问我找不找得到路的时候。”

　　“我戴着口罩。”那声音里还有点不服气。

　　“视察时离得近，记住了。”

　　说完才觉得这话听着太像刻意留心了。岳微想找补一句，又确实找不到别的理由，连自己目光都还在那双眼睛上。

　　戴允阙笑了声，听着也有点不自在。

　　“那你还听我介绍半天。”

　　“你愿意用什么名字都行。”岳微说，“我不是来问实验资料的。但想弄清楚连接，也得听听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不想答的可以直说，但是，不要编。”

　　戴允阙将口罩摘下来，捏着耳带甩了甩，没立刻往下说。岳微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口罩叠好，收进衣袋。

　　“行。我醒来以后查过记录，检测舱没有外部访问，只有你发来的那条诊断请求。”

　　“我看到是来源端接受了请求。是你应答的吗？”

　　“说实话，我也是看记录才知道有这个回应。”

　　“但你在梦里知道我进去了？”

　　“知道。你看红花的时候，想到了铁锈，我嘴里也尝到了那个味道。”

　　岳微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连舌根都仿佛又涩了一下。自己那么私人的一个联想，原来对方也尝到了。

　　“后来我想说的话，你能听见多少？”

　　“只知道你想说话。雨林那次，我还以为你很快就能说清楚，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明白。倒是能知道你想看叶子。”

　　岳微有些窘。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安静地看，原来对方确实能感知到他的欲望。

　　他轻咳了一声，“那你知道为什么能接上吗？”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戴允阙侧过身看他，一只胳膊架在椅背上，“设备查不到访问，我又确实感觉到了你。”

　　岳微原本指望在来源端找到解释，听到这里，才知道对面也没比自己明白多少。

　　“那第一次姑且算意外。”戴允阙问，“后来为什么还试？”

　　岳微舔了舔嘴唇，给了个官方的答案，“想弄清是怎么回事。”

　　戴允阙仍侧着身偏头看他。

　　岳微知道对方想听的是背后的真实原因。

　　“还有颜色。”

　　“颜色？”

　　“我一直看不见。在你那里，第一次看见了。”岳微说，“我想再看一次。”

　　又说错话了。

　　岳微在暗自后悔。这不就是道德绑架了么。对方不但不能怨他还得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自己再笑着解释，其实早就习惯了。

　　万幸，对方没有露出怜悯的神情。

　　戴允阙只是用那双好看的眉眼紧盯着自己。

　　“所以你在雨林里，一直看那些叶子？”

　　“嗯。”

　　“你不知道我能查到你的工号？”

　　“知道。处理记录里留着。”

　　“也不怕我投诉？”

　　“怕。”岳微答得飞快，“你要让中心调查，我会配合。第一次和后面几次，我都说清楚。”

　　“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找别的东西。”

　　戴允阙转回身，另一只胳膊也架到了椅背上，呈现放松的姿态，语气里带上了梦里的那种懒洋洋。

　　“我还没打算投诉你。”

　　岳微攥住水瓶拧开盖，又仰头灌了几口水。

　　“不过，”戴允阙问，“你昨晚不能在电话里说的，也是颜色？”

　　“不是。你梦境里有些内容被补丁盖住了，我想跟你核对。”

　　“这我知道，设备本来就会打补丁。”

　　“有点不太一样，你生日那次，有一处补丁打在了一句话中间，还受保护，不能编辑。我以前没在实时波段里见过这种设置。”

　　“盖住了什么？”

　　岳微从兜l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戴允阙凑过来看他指的那行字。

　　“海浪把后半句盖住了。当时已经回屋，那阵海浪却和站在沙滩上时声音一样大。我出来检查，波形上确实有补丁。”

　　戴允阙把那半句话从头读了一遍。岳微听见他又念了一次“太太本来已经”，声音里全是疑惑。

　　“你能查到它为什么打在那里吗？”戴允阙问。

　　“查不到，我的核查申请被主管退回了。采集正常，不影响提纯，他们认为不用查。”

　　戴允阙用指节抵着太阳穴，像是想起什么，又始终没能说出来。

　　“正常补丁也可能盖住一句话。”岳微说，“可我在里面没有感觉到你明显激动或者害怕，你们后面也没追问，好像都已经听完了。”

　　“还有别的吗？”

　　岳微往上翻到雨林那次的记录。

　　“这是跟你一起在雨林里的那个男人说的。”他把备忘录上的内容念了一遍。

　　“这两处你也查过了？”

　　“查到了重复补丁。但当时没查有没有保护，原始数据已经送去提纯，现在调不回来了。”

　　岳微伸着胳膊将屏幕转过去，让他看那两句没有写完的话。

　　“他是在告诉你怎么离开吧？”

　　戴允阙蹙着眉看了半天。

　　“我记得那个盒子。”他慢慢说，“但他后面说了什么……”

　　他试着把“先去找”往下接了一遍，没有接出来，又去看下一行。

　　岳微把手机抬高了些，免得他一直弯着腰。

　　记不清多年前的一句话，很正常。何况梦也未必照着当年的经过重放，不能凭这几处空白就断定他出了什么问题。

　　“雨林里和你同行的男人，在生日那次也在。”岳微放轻了声音，“阿兰姨让他去找你，他从桌子下面把你找出来。”

　　“还给我倒了鞋里的沙。”戴允阙接上。

　　“嗯。那个人叫什么？我一直没听见你们叫他的名字。”

　　这次戴允阙几乎马上要回答，却只说出了一个“他……”

　　岳微等了一阵，以为又问到了他不想提的事。

　　“没关系。如果不方便说，可以——”

　　“不是不方便。”

　　戴允阙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是他的名字，我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