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8、请本人回复 戴允阙从检

　　戴允阙从检测舱里坐起来时，小夏如往常一样立在床头。

　　“戴总早上好。”

　　戴允阙顶着一头乱发看他：“家里有蛋糕吗？”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戴允阙歪了歪头，怀疑是不是自己没发出声音：“我刚刚说话了吧？”

　　“说了，您问家里有蛋糕吗。”

　　戴允阙撑着舱沿出来，穿上拖鞋站了一会儿：“那你报时干什么？”

　　“因为是家里没有蛋糕，这个点儿蛋糕店还没开门。”

　　“便利店总有吧。”戴允阙朝着卫生间走去，“随便买一小块奶油的。

　　梦里沾过细沙的两颗葡萄在脑子里滴溜溜的滚过。

　　”不要有水果的。”

　　他转头补充了一句，关上卫生间的门，镜子随灯光亮起来。

　　牙刷伸进嘴里，脑子里混沌的过了一遍梦里的画面。

　　自己好像到最后也没吃到那个蛋糕。

　　岳微离开以后，梦里的事就渐渐散了。只记得自己不知为什么闹了脾气，大哭着被人扛上了二楼。

　　他洗漱完打开门，朝等在门口的小夏要终端。昨晚的深层监测下面只有一行字。

　　【待医生复核。】

　　“报告几点出？”戴允阙问。

　　“医生上午复核，下午同步。人工检测的报告也会一起核对。”

　　小夏之前就提醒过他，医生会收到两份记录。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得等审核结束才能看。

　　普通报告还是那句“睡眠质量良好”。戴允阙关掉页面，昨晚他确实又把人接了进来，深层监测若也只留下这句话，那六号就白挑了。

　　换好衣服出去时，小夏已经把便利店外送来的奶油蛋糕摆上餐桌。

　　戴允阙吃了一口，正甜得皱眉，手边随即多了杯黑咖啡。

　　他有些意外的抬头看向小夏。

　　“我爸给你涨工资了？”

　　“没有，这个店的蛋糕我吃过。”小夏说。

　　小夏每天跟个人机一样不和他对着干就不错了，今天居然能这么贴心，他决定对小夏好一点。

　　“该不会是给自己买的生日蛋糕吧？”

　　“不是。我生日家里都会提前订好。”

　　差点忘了，人机小夏的钝感力来自幸福的原生家庭。

　　戴允阙把叉子一扔。

　　“不吃了，这个蛋糕是酸的。”

　　小夏伸手准备收盘子，戴允阙又把盘子按住。

　　“您还要吃吗？”

　　“酸的也吃。”

　　小夏没再问，把纸盒挪到一旁，替他留出放材料的位置。

　　戴允阙重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奶油还是甜得发腻，和梦里那个抹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也不是一回事。

　　他问过岳微，会不会待到蛋糕吃完。对方没有答应，只有他自己一直等着。

　　人工检测还剩两晚。今晚若能接上，就先弄清岳微昨晚想问的事，别一转眼，人又走了。

　　*

　　中午，小夏来送下午的材料，还带来医生追加的几个问题。

　　“医生问您，昨晚睡着时，有没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已经醒了？”

　　戴允阙握着杯子准备喝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怎么问这个？”

　　“监测里有一段活动和您平时不同。医生要结合您的感受判断。”

　　“有。”戴允阙如实回答，他需要医生的报告有足够的可信度。

　　“当时看见什么？”

　　戴允阙看向他。

　　小夏把屏幕转过来。问题后面跟着一栏：环境是否与实际所在位置相符。

　　“好像是小时候的海边。我知道那是梦。”

　　小夏记下，又问：“有没有把梦里的人认成现实中在场的人？”

　　问题有点绕，戴允阙蹙眉想了想。

　　“没有。”

　　“有没有试图离开检测舱？”

　　“你早上没在走廊捡到我吧？”

　　小夏没有笑，勾选了否。

　　戴允阙放下杯子：“昨晚的监测数据，我能先看吗？”

　　“医生复核后会一起开放。目前我只收到这几项问题。”

　　小夏提交完回答就出去了。

　　戴允阙重新端起杯子吨吨吨喝完半杯水，又顺手扯松了领带。

　　这些问题他以前也被问过，那时可不止这几个。

　　当时是面对面，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对面，戴允阙说自己已经醒了，说完以后白大褂会让他看看四周，再问一次他在哪里。

　　在哪里。

　　现在的自己就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是鳞次栉比的被压在脚下的楼宇，一条窄窄的河从中间穿过，远处的高架桥上不同颜色和型号的车川流不息，身后的屏幕还停在他上午看的材料上。

　　这就是现实，他不需要再确认一遍、不需要别人再问一遍。

　　*

　　下午三点多，小夏来敲门。

　　医生的复核意见终于同步到终端。

　　【建议追加一次清醒状态下的面谈。】

　　后面跟着预约时间，今天傍晚六点。

　　监测记录已经作为附件开放。戴允阙点进去，找到医生标出的那一段，又调出昨晚人工检测的接入时间。

　　两处对上了。

　　报告只说梦中出现了短时的清醒反应，并未伴随身体离舱行为。是否需要调整后续监测，等面谈后再定。

　　人工检测的报告仍待开放。

　　“人工检测的报告呢？”戴允阙问。

　　“还在医生那里。”小夏低头看屏幕确认了一下，“今晚面谈之后应该会提供给您。”

　　戴允阙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岳微在人工检测的报告里写了什么？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戴林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

　　【六点回主屋，医生也来。】

　　戴允阙看了一眼终端上的预约地点。前一分钟还是医院，现在已经改成了主屋。

　　＊

　　岳微下午醒来时，觉得这一觉睡得非常不好。

　　楼上应该是家具入场了，一整天的敲敲打打，索性不睡了，他坐起来开始复盘。

　　岳微打开备忘录，鸟鸣下面另起一行写着：

　　生日：九根蜡烛。

　　太太本来已经——被海浪声盖住。

　　今天凌晨在工位，梦里的蜡烛还没吹，岳微太阳穴上的压力忽然恢复。

　　工区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椅子背撞到后面的工位，磕碰声把海浪声挤了出去。

　　诊断窗口里的波段仍在往前。那个人还没有醒，海边的生日会或许也还在继续。

　　岳微回看刚才的波段，找到了那处补丁。标记前后都很平缓，自检却给出“补丁合理”的结论。

　　鸟鸣之后，这次换成了海浪。可那句话落下时，他没有感觉到梦主人明显激动或害怕。为什么偏偏要处理这里？

　　他把鼠标移到标记上，箭头的灰度立刻变暗，伴随着弹出一行字：

　　【受保护，不可编辑。】

　　岳微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

　　白班复查时，高等级人员处理过的部分，有时会锁住，防止被再次修改。但在他接触过的实时波段里，机器自动打上的补丁没有过这种保护。

　　这个小补丁没有造成新的毛刺，并不妨碍波段提纯。

　　也许只是他没见过的设备设置。

　　岳微没有急着给这处补丁下结论。波段能不能提纯，和补丁为什么不能编辑，是两个问题。前一个已经查完了，后一个还没有答案。

　　他回想了一遍自己能查的项目，没有哪项能显示保护是设备自带的，还是后来加上的。他继续盯着这几段线，也不可能看出更多东西。

　　这就得往上交了，把记录转给有权限核查的人。

　　他用复查工具框选那处补丁，在说明栏里写：补丁处于不可编辑状态，申请核对保护来源及触发依据。

　　他将复查单提交给当班主管。记录旁立刻挂上了【待受理】的标识。

　　岳微回到人工检测的页面，波段已经趋于平缓，他看了眼时间，照流程按下了【结束】的按钮，结果报告的页面立刻弹了出来，一整屏的选择题，只有在最下方有一行字：

　　【有异议需本人核对时，可发起反馈询问。】

　　只有这里可以敲入文字。岳微把鼠标移过去，点开。

　　他新建询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写鸟鸣。也不能把周叔没说完的那句话填进工作记录。

　　他重新输入：

　　本次连续性检查有待核对。请本人回复是否同意通话回访。

　　回访由公司的设备发起，联系方式保密，通话全程录音。对方若在电话里提起梦境连接，那次未经授权的访问就会留在录音里。

　　可再等一晚，梦里的他也未必能把话说清楚。

　　目前看来，对方一直发来人工检测，说明他也想弄清问题。也许他也只能通过设备找到019736，正像自己只能通过这份申请找到他。

　　可就算对方发起的是检测不是投诉，这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追责。岳微把询问读了一遍，仍然没有删掉。

　　他会按照规定在通话的一开始就提醒对方通话会被录音和监听。

　　他完成其余检测选项，连同询问一起提交。

　　页面弹出确认框：

　　接收对象：设备使用者。

　　发送人：019736。

　　他核对了一遍，按下【确认】。

　　【人工检测报告已提交。】

　　后来直到交班，那张补丁复查单仍显示【待受理】，当班主管没有处理。

　　楼上又传来一阵拖动家具的声音。

　　岳微从凌晨操作的回忆里回过神，他关掉备忘录，拿起个人终端查看通话申请的状态。

　　看到结果，岳微不安的攥紧了终端，因为现在已是下午，早过了起床的时间，页面仍显示着：

　　【等待本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