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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九根蜡烛 视察队 ...


  •   视察队伍离开不到五分钟,被收走的废纸篓就回到了原位。

      有人从抽屉里翻出半块刚刚没来得及吃完的煎饼。基础处理区渐渐恢复了说话声。

      隔着一条过道的白班同事方泽坐着椅子滑过来:“小戴总刚才是不是看了你半天?”

      “问了几个问题。”岳微重新打开记录。

      “问完了还不走,专门叫你一声。”

      “只是跟我说一声辛苦了。”

      方泽端详着他的脸,“有没有可能是觉得你好看。”

      岳微噗呲笑了一声:“这能不能算进绩效里。”

      方泽也笑了一声,不过他是冷笑着,滑回自己的工位。

      岳微把光标移回没看完的那行字,脑海里却冒出了戴允阙转头看他时的样子。

      隔着半张工作台。那张脸的轮廓在顶灯下十分清楚,眉骨很高,鼻梁投下窄而利落的阴影,眼尾却稍稍垂着,把原本过于锋利的线条压下去一点。

      对方叫出他的名字,他还以为有哪项没讲明白,等了片刻,最后只听到一句辛苦了。

      “听说小戴总一直睡检测舱。”

      旁边八卦的声音突然闯进耳朵,有人声音压低,“不是普通监测,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方泽回头:“你又从哪儿听来的?”

      “你别管。要不是情况严重,谁会在家里放一套医疗舱?”

      “有钱呗。”

      “那也不能天天睡啊。”

      另一人插进来:“不是说他妈妈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吗?这种东西可能会遗传。”

      岳微皱了皱眉:“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别瞎聊了。”

      方泽附和他,指了指还亮着的监控提示灯:“差不多得了。这中心用谁家的设备,你们都忘了?”

      声音很快低下去。这时主管刚好过来催刚下发的处理量统计,几个人各自点开表格。

      岳微也收回目光,接着做事。

      *

      白班结束的那个周末,下了场雨。

      岳微刚收好晾在阳台的衣服,就听见几声轻响落在窗户上,随后渐渐连成一片。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忽然想起来雨林里被洗亮的叶片。

      那个人曾借给他目光一片片看过去,告诉他:“绿色。”

      他打开备忘录。绿色下面列着蕨叶、苔藓和菌伞,再往下,是两句没听全的话。

      下次若能进去,得问问那个人。

      雨林里那个男人让他去找谁,又把盒子留在了哪里?这些话,他有没有听清。

      周一晚上,岳微回到夜班工区。

      乔飞飞隔着两排工位看见他:“叛徒服刑期满了?”

      “表现良好,提前释放。”

      岳微把一袋零食放在他桌上,在乔飞飞的赞美声中回到工位,登录019736,调出夜班待办。

      原来的持续复检申请仍在,下面多了一次预约。

      【接入时间:六日23:30起,连续三晚】

      岳微向后靠进椅背,又看了一遍提交日期。

      二十多天前。那时他才转白班没几天,对方已经把后面的时间排好了。

      他还在想,一个月后那个人会不会再送来波段。

      原来早就约好了。

      岳微把预约留在待办里,开始处理当晚的任务。

      六号夜里,人工检测如期开启。标着原申请的波段进入队列,来源信息仍然遮挡着。

      他完成手上的任务,点开那条记录,先做完常规检查,再调出旧入口。

      这份申请没有给他查看梦境的权限。他知道。

      他不假思索地输入了指令。

      来源端返回响应。

      海边咸湿的气息混着食物的香气迎面扑来。

      这一次的视野比过去低了许多。

      眼前是格纹桌布的内侧。梦的主人似乎正蹲在桌子下方,膝盖上放着一只有些肉感的手,指节还没有长开,比雨林里那双手又小了许多。

      桌布下方留着一线光,两双脚在外面来回走动。

      头顶传来瓷盘落在桌面的轻响,紧接着,有人拖着盘子挪了挪位置。

      “阿兰姨,需要再加两副碗筷吗?”一个男人问。

      “备着吧。”应该是阿兰姨的女声说,“啧,你别偷吃。”

      “没有啊。”

      “嘴角是什么?”

      外面安静片刻。

      “奶油。”

      岳微辨出了这个声音。是雨林里那个男人,说话的语气也没怎么变。

      阿兰姨说:“你去看看小祖宗换好衣服没有。老周一个破窗户修半天,再不回来,奶油都要化了。”

      穿着短靴的脚从桌边离开,走出两步,又折了回来。

      桌下的人往里面缩了缩,后背贴住桌腿。

      鞋尖停在他面前。

      格纹桌布被人从外面掀开,男人弯下腰,与藏在里面的人对视片刻。

      “找到了。”他说。

      被叫做阿兰姨的女人从另一边探下头来,鹅蛋脸,一双弯弯的笑眼看着他:“躲这里干什么?”

      这具身体没有回答,抿着嘴偷笑,一只手却偷偷往身后藏了藏。

      岳微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两个圆滚滚的东西。

      “行了,出来吧。”阿兰姨忍着笑。

      梦的主人扶着桌腿钻出来,站直以后,岳微看清了桌上摆着的东西。

      一只奶油抹得不太平整水果摆得凌乱的蛋糕,几盘西式菜肴的品相倒是不错,还有四副餐具和散落着剪到一半的彩纸。

      阿兰姨俯身替他拍掉膝盖上的灰,又将他藏在身后的东西拿走,毫不嫌弃地摆回蛋糕上。

      “洗手去。”这个刚把两颗沾着灰的葡萄摆上蛋糕的阿兰姨说。

      梦的主人耍赖似的站着没动。

      阿兰姨笑着拍了拍他后背,“行了,出去玩吧,别在这里捣乱。”

      门外就是海。

      房子建在离沙滩很近的地方,沿着院门前的石阶一直往下,便能走到海边。

      院子里晒着洗好的床单,风一吹,白布便鼓起来,将房子和大海交替遮住。

      沙滩上有长满红花的灌木,岳微猜想,这大概就是他第一次闯入梦境时的那个沙滩,不过此刻的灌木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不像第一次看到时那么狂野。

      在一楼的窗边蹲着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考究的男人,腿边放着打开的工具盒和木块。

      窗框已经修好了,他仍然没有起身,正在用砂纸磨掉翘起的木刺。

      梦的主人在旁边站住:“周叔,阿兰姨说你修得太慢了。”

      还带着稚气的童声,看来是回到了年幼的时候。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周叔用手背挡开他伸过来的手,“你今天穿的是新衣服,弄脏了阿兰又要怪我。”

      雨林里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顶遮阳帽:“周叔,你看着他,我去前面接送东西的车。”

      “我在修窗。”

      “那你一边修一边看。”

      两个人嘴上互相推着,视线却都没有离开这具身体,眼里还带着笑意。

      梦的主人站起来,一把扯过遮阳帽,扣到了周叔头上,趁他腾不开手,转身便往沙滩跑。

      雨林里的男人在后面喊:“不准下水!”

      孩子的身体跑得很快,快乐也来得毫不讲理。

      海风吹过来,脚下的石阶一格格往后退,胸口被一种轻盈的期待撑得很满。

      岳微被这份情绪裹在其中。

      梦的主人跑到沙滩边才停下,回头确认三个人都没有跟着。

      “你来啦。”他喘着气用童声问道。

      这具年幼的身体保留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情绪,刚才一路跑来的快乐还在胸口鼓荡,一开口说的却是现在的事。

      岳微想起那份二十多天前就提交的申请。梦的主人踩着潮湿的沙往前走,像是辨出了他的疑问。

      “你那边的时间选不了,我也没办法。”

      岳微的注意力仍停在那三晚的期限上。

      “多约两晚,省得又等不到。”他说。

      海浪推到鞋边,那双凉鞋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这具身体显然不愿意把新鞋弄湿,反应比藏在里面的意识更快。

      岳微看着那双尚未长开的脚,想起海滩和雨林里另外两具不同年纪的身体。

      “你在想什么?”梦的主人问。

      岳微试着想起雨林里的木屋、油纸盒,还有那两声完全一样的鸟鸣。他想说的是,知道油纸盒被放在哪儿了吗?

      梦的主人侧耳听了片刻,望向远处:“海鸟?”

      不对。岳微努力把注意力放回盒子上,对方却仍没能明白,脚步也慢了下来。

      “你想问我什么?”

      岳微把那句话从头想了一遍,能传过去的仍只是些零碎的画面。他只好暂时停下。

      身后传来踩沙的脚步声,这具身体还没来得及转头,就离开了地面,视线跟着翻转。

      他被人夹在胳膊里往回走。

      “鞋里全是沙!刚才谁答应好的?”

      “我没下水。”这具身体老老实实的被夹着,也不挣扎。

      “我还得夸你严谨是吧。”

      雨林里的男人将他放回石阶上,又蹲下替他脱鞋倒沙。一只白嫩嫩的小脚丫踩在对面男人的膝盖上,顺便蹭掉了脚底的沙。

      “你会待到蛋糕吃完吗?”小孩儿低声问。

      “怎么着?让周叔开除我啊?”雨林里的男人替他重新穿好鞋,牵着人往院子里走。

      岳微知道是在问自己,但是他也不知道连接还能维持多久。

      他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梦的主人似乎明白了。

      长桌已经被搬到窗边。周叔找来一串小灯,歪歪扭扭地挂在窗框上。墙上贴着刚刚剪好,但是看起来仍像剪了一半的彩纸。

      阿兰姨关掉屋里的顶灯,将蜡烛一支支插进蛋糕,一共九根。

      “谁来点?”她问。

      “周叔。”雨林里的男人说。

      “我为什么不能点?”小孩儿不服气地问。

      “不准玩火!”三个人异口同声。

      火光一簇接一簇亮起来。岳微说不出它们是什么颜色,有点像第一次梦境里的朝阳,眼前泛起一层柔软的暖意。

      桌边仍然只有四副碗筷。最初问过的另外两副一直没有摆上来,小孩儿也没有问那些位置是留给谁的。

      突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周叔掏了掏兜,走到窗边接电话,回来时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先生赶不回来。太太本来已经——”

      一阵海浪声涌了上来。

      刚才在沙滩上,浪就拍在脚边。现在隔着院子和窗户,那声音却忽然又到了近处,清楚得连退潮时细沙里的水声都听得见。

      周叔后面的半句话被盖住了。

      浪声退下去,重新远在窗外。雨林里的男人伸手扶正一根歪斜的蜡烛,周叔也坐回桌边,阿兰姨转身跑去厨房拿漏掉的一道菜。

      没有人追问,大家好像都听完了那句话。

      只有岳微还停在“太太本来已经”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九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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