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5、一把尺子 周三早上，

　　周三早上，戴允阙坐在餐桌旁盯着自己的终端。

　　周一、周二两晚，人工检测都没能接通。申请上的处理节点仍是019736，旁边显示：原处理人该时段不可接入。

　　他试着调整时间。今晚、明晚，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再往后翻，最近能选的已经是下个月三号，23:30。

　　019736大概是轮白班去了。

　　雨林里，019736连一句话都没能完整表达出来，戴允阙还是带着他把一路的树树草草看了个遍。

　　他还想问问 019736 想说什么，人家已经不来了。

　　他切换页面看了眼自己的日程。

　　他没选最早的三号，而是把【人工检测】的时间选到六号，又将检测延长到连续三晚。六号若没连上，后面还有两晚可以试。

　　他提交了申请。

　　新增行程很快同步到了小夏手里的面板上。他看了一眼：“您把人工检测排到六号了？”

　　“嗯。”

　　“这次要连做三晚，还和深层监测排在同一天？”

　　“检测舱天天夸我睡得好。”戴允阙放下终端，端起咖啡，“找外面的人看看呢，人和机器总不能串供吧。”

　　小夏没接这句胡话：“人工检测产生的数据会并入当晚的监测记录，医生也会收到。”

　　“并吧。”

　　小夏拿着手机走到一旁，联系医生确认安排。

　　戴允阙选六号，就是想让深层监测记下连接时的身体反应。前两次他都把人接了进来，却始终没弄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这份报告家里也会看见，他到时候可能需要解释。但至少这回，他想拿到一份能看出区别的记录。

　　*

　　傍晚，戴允阙回到主屋时，徐宝怡正在给一条鱼拍照。

　　鱼已经蒸熟了，躺在白瓷盘里，佣人端着浇热油的小锅，等她拍完最后一张。

　　“哎，小云雀飞回来了。”

　　徐宝怡与刚进门的儿子对上了眼：“来，站到鱼旁边。”

　　“我？跟鱼？合影？”

　　她没言语，只是笑眯眯地招手。

　　戴允阙把外套递给佣人，认命地站过去，面无表情地比了个“耶”。

　　徐宝怡满意地收起手机：“前天你回来穿的也是这件。”

　　“这是新买的，而且前天我没回来。”

　　“回来了的。”

　　戴允阙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玩着桌上的汤匙，“您看看照片呢。”

　　徐宝怡翻出前天的照片，她将照片放大，看清那张脸：“哦，那是你爸。”

　　佣人已经把热油浇在鱼身上，发出一阵细响。

　　徐宝怡把手机放到旁边，转身盯着戴允阙看。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脸都小了。”

　　“可能是你上次用三倍镜拍的。”

　　徐宝怡摸了摸他的下巴，判断了一会儿：“也有可能。”

　　戴林川进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派母慈子孝的场景。

　　他刚在车上开完远程会议，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看文件时才戴的眼镜。

　　父子俩身高差不多，但身形要比戴允阙宽阔不少。跟在后面的秘书低声交代了两句明天的安排，收好平板离开。

　　徐宝怡依旧看着戴允阙：“他是不是迟到了？”

　　戴允阙抬腕假装核对时间，“嗯，迟了五分钟。”

　　“那鱼都凉了。”

　　戴林川摘下眼镜，坐到主位：“我的错。”

　　他认得很干脆，徐宝怡没有继续计较。三个人各自坐下，佣人替他们盛了汤，又将鱼转到徐宝怡面前。

　　徐宝怡自己不吃，只用筷子将鱼腹翻开，从里面挑出一块没有刺的肉，放进戴允阙碗里。

　　“你小时候只吃这里。”

　　“现在也吃别的。”

　　徐宝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给他夹了一块。

　　戴林川在旁边说：“让他自己吃。”

　　徐宝怡：“这不是正在让他自己吃吗？”

　　戴允阙低头默默地喝汤。

　　“最近睡眠怎么样？”戴林川问。

　　“每天都睡。”

　　“我问的是监测结果。”

　　“您不是能看见吗？”

　　戴林川给徐宝怡盛了一勺她刚才没有碰的汤：“常规报告看过了，数据正常。”

　　“那就是正常。”

　　“六号深层监测那晚，你又加了人工检测？”

　　戴允阙看向他。

　　戴林川正低头替徐宝怡挑汤里的葱花，连眼睛都没有抬。

　　徐宝怡嫌葱花呛，却又不准厨房少放，说汤里没有葱不香。

　　戴允阙靠回椅背：“嗯，两项一起做。”

　　戴林川将挑出来的葱花放到骨碟里：“和医疗监测排在一起的项目，都会同步给我。不是谁在盯着你。”

　　戴允阙点点头：“嗯，明白。是系统在盯。”

　　徐宝怡正低头分辨碗里剩下的东西，听到这里忽然问：“为什么又要深层监测？”

　　“只是例行检查。”

　　徐宝怡没有再问，夹起一片她刚刚找了半天的冬瓜。

　　戴允阙吃完碗里的鱼，没再碰第二块。戴林川看见了，将一盘油焖笋转到了他面前。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几个处理中心。今年第一轮基层视察，你也该露面了。”

　　“我周四有会。”

　　“挪到周五了。”

　　戴允阙夹了一筷子刚转到面前的笋，没发表任何意见。

　　戴林川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新的提纯线已经试运行了半年，总坐在会议室里看数据，很多问题看不出来。”

　　佣人上来把温度降下来的汤撤走，换上一盆刚炖好的，桌上安静了一阵。

　　徐宝怡忽然问：

　　“那些处理中心，还在用那把尺子吗？”

　　徐宝怡放下筷子，在空中比出一道并不算长的距离，“就是量梦的那把尺子。”

　　“以前他们拿允阙的脑子量，说这一段最好，干净，明亮，能把别人的都分出来。”

　　戴林川：“你说的是第一代参考线。早就不用原始数据了。”

　　她凑近戴林川，“哎，从他脑子里拿走的时候，他多大？”

　　戴林川没有作答，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徐宝怡又侧过脸看戴允阙，“那时候你多大？”

　　“不记得了。”戴允阙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十四岁。”戴林川道。

　　“不对，是九岁。”徐宝怡笃定的说。

　　“宝怡。”

　　戴林川的声音仍旧温和：“这些事情时间太久，你记混了。”

　　徐宝怡歪头想了想，“好吧。”

　　吃完碗里戴林川给她夹的菜，又抬头问：“不用允阙当尺子了，为什么还要他每天睡在那个舱里。”

　　“只是为了稳定允阙的波段。”

　　徐宝怡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已经忘却了。

　　晚餐结束后，戴林川叫戴允阙去了书房。

　　书房的摆设许多年没有变过。靠窗是一张很大的整木桌，桌角有一道戴允阙小时候拿圆规用钻木取火的精神扎出来的小缺口。

　　戴林川打开墙面的显示屏，将明天的视察路线放出来。

　　“第一中心主要看能源结算系统，第三中心检查参考模型升级后的运行情况，南区看新线。一天走不完，晚上住南区，酒店可以提供检测舱，功能比你那个差一点，但是□□是够了。”

　　“您都安排好了。”

　　“南区有检测舱的酒店不止一家，”戴林川说，“你可以选。”

　　戴允阙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兀自笑了笑。

　　戴林川也知道这项选择不太有说服力，笑着关掉页面：“不喜欢就回家住，车程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还有别的选项吗？”

　　“你指什么？”

　　“比如，我的行程我自己定呢？”

　　戴林川捏了捏鼻梁。

　　“这是两件事。”

　　“哎，”戴允阙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舒舒服服地摊开，“在您这里，所有不想回答的问题都是两件事。”

　　戴林川没接这句话，将视察路线缩回完整页面，又来回切了几个工作页面。

　　戴允阙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玉石摆件来回翻转着观看。

　　两个人待在同一间书房里，短暂地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戴林川先开口：“有空多回来。你妈妈见到你，状态会好一点。”

　　戴允阙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时，徐宝怡已经不在餐厅，也没坐客厅看电视。佣人说她回房间整理照片去了。

　　戴允阙上楼看了一眼。

　　房门没有关。徐宝怡坐在地毯上，身边摊着几本相册，正在把今晚拍的照片打印出来。

　　照片从小型打印机里缓慢吐出，先是一片模糊的灰，随后才显出颜色：餐桌、鱼和站在旁边的戴允阙。

　　她在正面写下日期，下面接着写：

　　允阙回家吃饭。

　　写完以后，她想了想，在后面添了一句：

　　脸没有变小。

　　戴允阙靠在门边：“前天的也收在这里了？”

　　“对呀。”

　　“您刚才还是把爸认成了我。”

　　徐宝怡把照片放进相册：“所以你要告诉我。”

　　“以后也要。”她抬起头，“随时纠正我。不能因为我记不住，就顺着我说。”

　　戴允阙没有回话，直到徐宝怡重新低头写字，他过去替她捡起另一只滚到桌脚旁的笔。

　　“妈，我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离开主屋时已经九点多。

　　小夏坐在副驾驶，将刚收到的视察安排转到后排面板。

　　行程从明天早上开始，三座处理中心，一条设备生产线，十五个需要出席的部门，还有一场无法取消的内部午餐。

　　“您的两场会议已经改到周五。”小夏说。

　　戴允阙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戳着面板翻过第一中心和南区的路线，手指停在第三处理中心的页面上。

　　019736就在这里。

　　视察从设备展示区开始，经过提纯线、数据隔离区，最后到高级审核区。

　　路线到这里便结束了。

　　再往下的基础处理区，不在视察范围内。

　　戴允阙退出路线，调出中心的楼层图，找到基础处理区的位置，单独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