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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鸟鸣
同行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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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者回过头:“找茬是吧?”
“没说你。”
同行者古怪地看着他。
梦的主人朝枝叶深处看了看:“可能是鸟。”
“你跟鸟聊什么天?少在后面发疯,快点。”
同行者转身继续向前走。
岳微尝试着回答梦的主人。
他先想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没有任何声音。嘴唇、舌头和喉咙都属于身体的主人,不会因为他在里面用力便听从指挥。
他把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
这次梦的主人偏了偏头,像是听见远处有了点动静,却没能分辨内容。
“你是不是在说话?”他问。
同行者已经走下坡,隔着雨声喊过来:“我说你个祖宗!快点!”
梦的主人笑了一声,没有解释,只低声说:“慢慢来。”
不确定是说给谁听的。
他重新迈开脚步。岳微被他的视线与身体一起带着往前,不能停,也不能自行回头,只能接住他愿意看见和感受到的一切。
这里没有海,也没有红花。树木从脚下密密地长起来,彼此争抢头顶不多的光。
梦的主人走着走着,视线落到一片刚被雨洗过的叶子上。
“绿色。”他说。
岳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进树林。
他知道树叶是绿色的,可这里的绿色分明不尽相同。
这个念头大概又碰到了梦的主人。他看过左边低矮的蕨叶,又抬眼去看层层叠叠的树冠。
天光照下来的地方薄而透亮,树冠深处的颜色湿润、沉静,贴着树干的藤叶又浅得像蒙了一层缥缈的雾。
一个词罩住了它们,它们却没有因此变成同一种东西。
从前绿色只是色谱上无法通过的一格。现在他知道了,一格远远装不下这些。
梦的主人也在重新看这条路。
他开始走得很慢,视线仔细地从一株叶面宽大的植物移到腐木下细小的菌伞,再沿着粗糙树皮一直望向高处。同行者在前面叫了他两次,他才应一声,踩着对方留下的脚印跟上去。
前面横着一条湍急的窄溪。雨水把石头冲得发亮,同行者先踩过去,回身伸出手:“过来”
梦的主人看了看那只手,自己从旁边找了个落脚点跨了过去。
“摔了别指望我捞你。”
“总共才到小腿。”他的声调依旧懒洋洋的。
梦的主人落地时果然鞋底打滑,身体朝旁边偏过去,岳微也感到一阵失重。同行者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没好气地把他拽到岸上。
同行者没有立即松手,那双黑亮的眸子看向他的手背:“又裂了。等会儿到木屋处理一下。”
梦的主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无所谓地甩了甩手腕。
岳微在海边用过这只手,不会认错。眼前的手却更瘦,在暗色调树林背景的衬托下,皮肤显得更加苍白,手背上还添了新鲜的擦痕,指节也没有后来那么分明。
这里的他似乎要年轻一些,却仍然认得岳微。眼前的雨林和同行者,会不会属于一段他年少时发生过的记忆?
“试验站今天又打来电话了。”同行者扯了包带。
梦的主人跨过一根倒木:“没听见。”
“你当然没听见,你人又不在。打给了老周,他接完脸都黑了。”
“让他关机呗。”
“不接,他们只会来得更快。”
梦的主人弯腰避开一根低垂的树枝,没说话。
“你家里的人后天过来。”
他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后天会下雨。”
“你以为原始社会啊?下个雨寸步难行?”
梦的主人笑着抹掉下巴上的雨水:“我这不就在原始森林里嘛。”
同行者没有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雨点砸在树叶上,脚踩过湿叶,都发出细碎的响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
“但是不想听。”
同行者被他堵得半天没说话,只顾埋头往上走。又过了一段,声音才从前面传回来:“他们真把你带去那里,你就先去找——”
高处传来一声鸟鸣。短促的两声之后,拖出一道很长的尾音,被雨水和枝叶一层层削弱。
梦的主人踩着泥地继续往前。同行者也没有再说一遍,只抬手指向坡上:“快到了。”
岳微还在等“找”字后面的半句。是雨声盖过去了,还是自己刚才漏听了?他没法让这具身体停下追问,只能跟着继续上坡。
坡上的树木渐渐稀疏,半山腰露出一座废弃的木屋。屋顶塌了一角,藤蔓爬满外墙。同行者推开歪斜的门,灰尘和潮气迎面扑了出来。
屋里只剩一张木桌和两个缺门缺腿的柜子。靠墙的窗没了玻璃,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树林尽头一小片发亮的水面。
同行者卸下登山包放到木桌上,转向他:“手。”
梦的主人把手伸过去。
同行者从包里找出消毒棉片,擦去伤口旁的泥,又贴上一条防水敷料。梦的主人嘴里不情不愿地嘟囔着,手倒是一直抬着没动。
同行者把剩下的敷料扔回包里:“你不带包,我下回也不带。”
梦的主人转了转手腕,显然没有相信。
同行者在包里继续翻找,取出一瓶水递了过来,又取出一只用油纸裹好的盒子。
“钱和证件在里面。别现在拆,潮了不好收。”
梦的主人拧好瓶盖准备伸手去拿,那人又把盒子按回桌面。
“等他们来接你,我会把它放在——”
窗外的鸟又叫了。
两声短促的鸣叫,一道拖长的尾音,隔着雨幕慢慢消失。
这声鸟鸣让岳微生出一点怪异感。
同行者已经松开盒子,转身去检查漏雨的窗框。梦的主人则把油纸盒拿起来掂了掂,问:“里面有多少钱?”
“够你到地方以后吃几顿的。”
“几顿啊?”
“爱要不要。”
木屋外的雨重新密起来,敲得残破屋顶到处都响。同行者看了眼天色,催他下山。盒子被放回登山包,梦的主人也没有再问它会藏在哪里。
岳微还没想明白,视野便暗了下去,雨声随后被处理中心的换气设备盖住。潮湿的草木气息仍留在鼻腔里,手腕上却已经没有敷料贴紧皮肤的感觉。
岳微睁开眼,还是熟悉的九块屏幕。
诊断连接已经结束,来源端却仍在上传数据。那个人还没有醒,只是岳微出来了。
岳微拿过鼠标,没有立即提交结果。
他回看刚才的波段,展开【连续性标记】,找到了两处补丁。
白班所谓的“梦境连续性复查”,查的就是这些地方。
梦里的某个人、某个场景,甚至一种声音,都可能让人突然激动或害怕,波形随之冒出尖刺。设备会预判这种变化,提前压下可能把人惊醒的部分,再从同一段梦里截取一点平稳的环境声,盖住处理痕迹,让梦不中断继续下去。
这种用来遮盖的声音,在工区里叫补丁。
他把两处补丁的波形叠在一起,连尾端那点细小的起伏都对得上。
两声短的,一声长的。梦里的鸟鸣多半就是它们。
同一段环境声被取用了两次。他打下“补丁重复”的备注,修补了另外几处明显的毛刺,重新运行常规检查。结果正常,没有影响提纯的异常,他才点下【确认】,将这次新传来的波段送进提纯池。
岳微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
绿色。
后面不能再只写一个词。岳微记下蕨叶、苔藓、菌伞、被雨洗亮的叶片,写到一半,又添上梦里听见的谈话。
试验站。家里的人后天来接。油纸盒:证件、钱。
还有两句没有结尾的话:
他们把你带去那里,你就去找
我会把它(油纸盒)放在
岳微把两句没写完的话放在一起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鸟鸣是重复的补丁。
该去找谁,盒子会藏在哪里,他都没听见。但那个人没有追问,也许本来就知道后面说了什么。
若能再进去,他倒是想问问。
可惜下周开始就是白班了,只能复查已经断开连接的离线数据。等他再有机会接到实时波段,还要一个月。
他看了一眼人工检测申请,仍是持续复检,没有结束。
一个月后,那个人还会把波段再送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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