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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又来了 岳微推开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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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微推开公寓门,先掏出了个人终端。鞋脱到一半,人已经坐到书桌前。
他又点了一次公交车上的提醒,调出异常记录。
页面只转出一个灰色的圆圈。离开处理中心的内部网络,具体操作记录便上了锁。
那个人醒了,是不是查看了处理记录?波形还留在自己名下,工号明明白白挂在那里。至于那次连接,对方又能查到多少?
对方到底做了什么,今晚回到工位才看得见。
岳微丢开终端拿过手机,新建了一份备忘录。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半天。
他先写下:
梦里:我发出询问,对方回应。
醒后:数据所有人操作了异常记录。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红色:花瓣,铁锈味。
岳微看着这几行字,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再从头理一遍。看着看着,字有点重了影。
再睁眼时,已经过去七个小时。
工作服没换,脸没洗。他先伸手去摸枕头边的终端。
没有新消息,没有安全部门的来电。
横过手臂挡在眼睛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刚刚睡着的时候似乎又见到了大海和红花,醒来只剩一点模糊的印象。
岳微支起身子去洗澡,再把工服床品扔进洗衣机,忙活完才想起来自己只吃了一桶泡面。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他全部冷水下锅。
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空当,他点开终端上的排班表。
还有三个夜班,之后轮一个月白班。之后这个月也没有安排临时培训。
锅盖噗噗噗地被顶开,水沿着边缘往外溜。他拿勺子推散黏在锅底的饺子,又煮了一会儿,才捞进碗里,端到书桌前。
一打开手机就是早上那份备忘录。他看了看最后那一行,试着回想花瓣的颜色。
在岳微二十几年的人生里,颜色一直是靠其他的感官来记住的。
比如红色是番茄酱的酸甜、咬破舌头时的铁锈味;蓝色则是夏天溪水泼在身上的凉爽。手机可以搜索出成千上万张红色蓝色的图片,落进他眼里,仍只有深浅不同的灰。
如今真正见过一次,那点红还能模糊地想起,他却还是不知道怎么把它记下来。
*
晚上十点多,末班公交安静了不少,只剩同样前往老工业区的上班族,车里偶尔响起几声短视频的音效。
下车、进园区、打卡。岳微重新坐进第三处理中心的工位。
乔飞飞正在隔壁收拾桌面,纸巾、眼药水、饮料和几包口味不同的饼干摊了一片,看架势是末日逃荒来了。
“你下周还轮夜班吗?”他问。
“下周一开始白班。”
“叛徒。”
“那你以后都别上白班。”
乔飞飞立刻低头开始整理自己的小饼干:“组织有组织的安排,我服从。”
岳微打开终端。身份核验通过以后,九块屏幕依次亮起,上一班留下的任务从队列里滚出来。
他没急着接,先点开自己的历史记录。
那条暂存的异常记录下,多了一份申请。
【人工检测:持续复检】
【申请人:数据所有人】
【处理节点:019736】
【首次接入:今晚23:30】
岳微往下看。对方要求由原处理人继续检测,直到查清本次异常。对方的信息仍然被权限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投诉。
岳微皱着眉头又把申请看了一遍。
那个人把检测又交回了他手里。是只想查清设备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也发现梦里多了一个人?
“愁眉苦脸干嘛呢?”乔飞飞从隔板后瞄了他一眼问。
岳微关掉页面:“就你上班开心。”
乔飞飞:“嗐!只要不扣你工资,啥都跟你没关系。”
“有道理。”
岳微把终端放到手边。他也希望这事只到扣工资为止。
第一批波形已经进池。岳微戴好感应片,开始工作。
十一点半,一条标着“人工检测”的记录准时进入任务列表,与海滩那次的异常记录关联在一起。
主体波段很平稳,常规检查也没有查出问题。
岳微把检查结果看完,没有立即提交。
他又调出了那个藏起来的入口。
由原处理人检测,不等于允许他查看梦境。再输入一次,就不能说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若真能进去,也许就能向那个人解释,第一次并不是有意的。
对吧。
他看着等待输入的空栏,海水里那张模糊的脸又浮了出来,唇边还有一点花瓣染出来的红。
岳微输入了指令,屏气等待。
屏幕没有消失,换气设备仍在头顶嗡嗡响。入口里很快返回了一个字。
【否】
他怔怔地等了一会儿,又核对了对应的波段。随后收起入口,把数据按正常流程处理完。
旧记录说了会返回“是”或者“否”,看来这次送来的段波里没有梦。
这回它倒是正常了。
*
早上回到公寓,岳微贴好家用采集贴才倒进床里。楼上的电钻响了一上午,他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先看终端。
没有新消息。
就是好消息。
岳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过手机。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未经授权,读取梦境,判决。
翻了几页,没有找到与自己那次经历相同的判例。
岳微删掉“梦境”,换成“操作员越权访问”“非法获取个人信息”。这次搜出了几份判决。他点开其中一篇,往下划,先找判了几年。
有期徒刑三年。
他划回去看前面的经过。那人利用工作账号,擅自调取公民资料,提供给了别人。
和他不同。他没有把看见的东西交给任何人,第一次输入指令时也不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
他又加上“设备故障”“意外访问”,仍找不到自己的情况该怎么算。
他到底要怎么证明,输入指令以前,自己真不知道会进去?
*
倒数第二个夜班,岳微处理任务比平时慢了些。
一条已经查清的异常,他在提交前又核对了一遍。结果没有变。他关掉多开的检查页,把手边的个人终端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人工检测照常送来了那个人的波段。常规检查结束后,岳微又一次调出旧指令。
仍然是【否】。
这次他没有傻等,直接收起入口继续处理下一项。
这天回到家,楼上没再装修。岳微贴好采集贴,拉上窗帘,戴上耳塞,准备得很充分,可惜睡得不太踏实。
下午醒来,结算页面显示有效睡眠一小时五十二分,波形稳定度差,可提现七分。
梦倒是做了不少,真正能提纯的却没留下多少。不知道这些凌乱的波形会落入哪个倒霉蛋操作员手里。
刚刚梦境里的一切似乎都是灰色的,和以前一样。
自己似乎也快要记不得那片红花究竟有多浓烈了。
他侧躺着打开备忘录。
红色:花瓣、铁锈味。
这些字证明他记得,却不能把颜色重新带回来。
他闭上眼,只能想起海浪漫过脚背的温度,想起花瓣在舌尖碾开的涩味。至于颜色本身,已经从记忆里退了出去。
像借来的东西到了归还的时候。
岳微锁上手机,起床。过了今晚,他会和所有正常作息的人一样,在天亮以后工作。等重新轮回夜班,还要一个月。
最后一个夜班。
岳微到工位时,乔飞飞在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盒身贴着一张便签:恭送叛徒。
他把便签撕下来,贴到乔飞飞的屏幕背面。
这一夜刚开始就很忙。城北一片家用设备集中升级,传来的波形全带着相同的毛刺,系统一次次误判为异常。工区里骂声连连,岳微接连处理了几条,才腾出手看时间。
十一点半。那条人工检测记录已经进了队列。
他处理完手上的任务,点开它,完成常规检查。
检测申请还在,发起人仍是数据所有人。对方没有撤回,也没有另外发来说明。
过了这一夜,就算波段再来,他也只能在白班复查留下的数据,没法沿着它回到那个人身边。
岳微把椅子往前挪了些,调出入口。
输入完指令,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
也许还是“否”。那就照常处理,交完班回家。
他按了下去。
指令发出的下一刻,来源端返回响应。
对面像是一直站在门后,就等他抬手敲门。
处理中心的换气声退了下去。
潮湿的空气贴上皮肤,水珠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砸在岳微手背上。
他睁开眼。
天空不见了。
头顶只有交错的枝叶,每一片都裹着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湿润的泥土没过鞋底,藤蔓沿着粗大的树干往上爬,空气里满是被雨水泡透的草木气息。
身后有人的脚步声靠近,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你又走错了。”
岳微这具身体的胸腔轻轻震动,一道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清晰地响起来,尾音带着一点笑回应道:“不是有你跟着吗?”
这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年轻,以及,悦耳。
岳微还在判断它究竟来自耳朵还是意识,身后那人踩断了一根枯枝追了上来,拨开挡路的藤条:“你还有脸说。仨岔口错俩,我跟着你,天黑都回不去。”
那人穿着被淋湿的黑色冲锋衣,裤脚全是泥点,背了一只很大的登山包。帽檐压得低,岳微只能看见半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
梦的主人在后面慢吞吞地走:“不是还对了一个吗?”
“那个路口只有左右。”
“所以我有一半的天赋。”
“行,你留着吧。”
同行者踩上一截横在路上的树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梦的主人却没有立即跟上。
岳微先感到一阵轻微的兴奋,随后,那人的唇角扬了起来。岳微还没弄清那份情绪为什么也会传到自己这里,便听见他说:
“你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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