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2、闯进来的人 戴允阙睁开

　　戴允阙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苍白面板。

　　他抬了抬手指，面板从中间划开，露出卧室的天花板。

　　一身黑衣的助理小夏已经立在检测舱边，手里托着移动终端：“戴总，早上好。”

　　他低头确认了眼时间：“您比平时晚醒了半个小时。”

　　戴允阙撑着舱沿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你非得每天像个死神一样立在我床头吗？”

　　小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您是说这身工服吗？”

　　戴允阙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

　　镜子随灯光一起亮起，依次报出今天的天气和空气质量。戴允阙撑着洗手台，镜子里的人没睡好，丧眉耷眼，头发乱得很有层次。

　　他张开嘴，伸出舌头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没有伤口也没有起泡。

　　那点微苦的铁锈味却感觉还在。

　　刚才的梦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却能跟着他的眼睛一起看。看见红花时，那个人的注意力一下停在那里。

　　还有跟着这注意力一起涌上来的铁锈味，根本不是他能想到的味道，却真的被他尝到了。对方不仅藏进了他的身体里，还把自己的感觉也带了进来。

　　水龙头感应到他的手，自动放出温水。

　　戴允阙含了口水，漱掉嘴里本就不存在的余味。

　　“昨晚的数据呢？”他咬着牙刷隔着门问。

　　“已经生成了。深睡时长正常，心率正常，临醒前有一段意识活动偏高。”

　　“有外部访问吗？”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小夏应该在查看终端。

　　“没有。检测舱全程处于封闭模式，也没有升级和远程检修记录。”

　　封闭模式只留着向公共能源网传送数据的通道，外面的人不该顺着这条路进来。

　　戴允阙洗完脸顺便用水捋了捋他的毛发，人模狗样地拉开门。

　　小夏还站在外面。他把终端夹在胳膊里跟着戴允阙往衣帽间走，停在门口：“车已经备好第一场会不能迟到、下午评审材料还缺您最后一页意见、睡眠报告需要在出门前签字，另外，您昨晚只吃了半份晚餐。早餐要加量吗？”

　　“不用。你去看看好了没有，面包别烤太硬。”戴允阙换好衣服，朝小夏伸出手，“终端给我，报告我自己看。”

　　小夏把终端交给他，转身去了厨房。

　　戴允阙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没有进餐厅，又折回了卧室。

　　普通睡眠报告已经显示在终端上，几条曲线都很平稳，最下面给出一个毫无阅读欲望的结论：本次睡眠质量良好。

　　他坐到检测舱边，把报告划到底，连续碰了五下版本编号。

　　页面向下展开，露出没有进入普通报告的原始记录。

　　【外部诊断请求：1】

　　【来源端响应：是】

　　【逆向握手：完成】

　　【接收节点：019736】

　　难怪小夏没查到。这次连接被记作了设备诊断，压根儿没算进外部访问。

　　但是【来源端响应：是】是怎么回事？来源端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有人从外面发来请求，是他在梦里回应了。可一个回应，怎么会让那个人连他的眼睛、舌头都一起借走？

　　梦里的回应也不是一份正式的访问授权。

　　戴允阙把请求、响应和接收节点一起保存下来。

　　他继续查看这条波段的处理状态。

　　【人工诊断异常，暂存于故障区】

　　【处理节点：019736】

　　说明栏里只写着：诊断请求返回非标准响应。

　　那个人从梦里退出去以后，没有提交复查，又把这条波形留在了自己名下。

　　是还没查清原因，还是不想让别人查到那次访问？

　　戴允阙把这条暂存记录也保存下来。

　　门口传来小夏的声音。

　　“早餐好了。”

　　戴允阙截下019736，关掉原始记录，把编号发给小夏。

　　“查一下。”他起身往餐厅走。

　　小夏看了眼自己的屏幕，跟上来：“这串数字您怎么拿到的？”

　　“梦见的。”

　　戴允阙在桌边坐下，夹起焦边的荷包蛋一口吞了进去，嘴里嘟嘟囔囔：“一个长发鬼站在我床边，凄凄惨惨地念了一晚上这几个数字。你查快点，别让他今晚又来。”

　　小夏站在桌边查编号，一板一眼地说：“019开头属于本市处理系统，后三位对应个人节点。第三处理中心，基础波段处理岗位。需要完整档案吗？”

　　“要。”

　　戴允阙接连吞下两个荷包蛋，又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另一只手划开了小夏推给他的查询结果。

　　姓名：岳微。

　　工号：019736

　　岗位：基础波段处理员。

　　据他所知，基础处理员接触的是仍与睡眠者相连却只有波形的数据。岗位权限最低，离睡着的人反而最近。

　　可这也不意味着他能进来啊。

　　戴允阙接着往下看。

　　近两年实操考核均为同级第一，无重大操作事故。上年度晋阶审核未通过，原因写在最后一栏。

　　色觉项目不合格。

　　梦里那道关于铁锈味的念头又浮了上来。他是在靠味道记颜色吗？

　　戴允阙点开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服，短发，眉目安静，望向镜头时没有笑。单看照片，找不出梦里那股慌乱感。

　　小夏看了看照片：“这位是长发鬼吗？”

　　“请您滚出去。”

　　“车在楼下。”小夏拿走空餐盘，走到门边又回头：“睡眠报告还没提交。”

　　“我一会儿就签。”

　　房门终于合上。

　　戴允阙把咬了一口的面包放回……盘子被小夏收走了，他直接扔到了桌上，重新看向屏幕。

　　联系方式就在证件照旁，还有一个【发起通话】的按钮。

　　一个电话拨过去直接问是最省事的。可如果夜里的连接不是意外，对方早有准备，这个电话只会提醒他，数据所有人已经找到了自己。

　　戴允阙没有按下按钮。

　　档案里没有任何一项权限能解释岳微是怎么进来的。色觉不合格倒是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死盯着红花不动。

　　是为了再看一次，才把波形留下的吗？

　　他退出档案，重新打开那份检测记录。【异常投诉】和【撤回数据】的选项罗列在下方，他都没有选，而是点开了【后续检测】。

　　既然还没弄清原因和019736的意图，那就把下一次的波段也交给他。

　　戴允阙选中“由原处理人继续人工检测”，页面带出了那个熟悉的编号。

　　019736。

　　他核对后点击了提交。

　　【人工检测申请已提交】

　　【首次接入：今晚23:30】

　　这份申请允许岳微继续处理波段，并不允许他查看梦境。

　　如果再收到自己的数据，他还会或者还能进来吗？

　　做好这些，戴允阙签完普通睡眠报告，穿上小夏选好的外套。

　　小夏站在电梯前等他：“研发部想把下午的汇报延长到一个小时，我替您拒绝了。”

　　“干得好。”

　　驱车到了公司，戴允阙刚走出电梯，等在门外的项目负责人便迎上来，把一块显示屏送到他面前。

　　“新版监测界面，下午评审前请您先大致浏览一遍。”

　　界面做了减法，比之前要清爽不少，屏幕的一角排着三组数据，风险从低到高，颜色也依次变化。戴允阙接过翻到下一页，又退了回来。

　　“最高风险怎么提示？”

　　“变红，同时增加亮度。”

　　“辨不出颜色的人呢？”戴允阙低头继续翻看着后面的页面。

　　对方显然没准备过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回答：“明暗也有区别。”

　　“区别不够。加文字，再换一种图形。”

　　“呃，”项目负责人扶了扶眼镜框，“您这提出的是小概率情况，现在改可能会影响晚上的上线。”

　　戴允阙抬眼把显示屏交还给他，“所以你一早等在电梯口，是想让我不看就签字？”

　　项目负责人立刻抱紧显示屏：“下午以前改完。”

　　戴允阙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小夏跟上来，低声问：“项目评审需要延长吗？”

　　戴允阙把手指并拢挡在嘴边，跟着压低声音说：“按原计划进行。”

　　小夏见怪不怪：“我去确认会议室。”

　　“去吧。”

　　办公室的窗帘已经打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第一场会议的材料已经展示在正中的平板上。

　　刚坐下，桌上的终端自动同步当天行程。两场会议、午餐、项目评审依次出现，最下面又多出一项。

　　【晚餐：主屋】

　　没有邀请人，没有备注，也没有询问他是否有空。

　　小夏推门回来，他手里的终端也在响：“主屋刚发来的。”

　　“取消了。”

　　“取消入口没有开放。”小夏把页面往下划了划，“司机收到的路线已经改了。”

　　“谁改的？”

　　小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写在终端上。

　　状态一栏已经替他填好了。

　　【确认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