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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空坏了 “未经利用 ...

  •   “未经利用的梦境,是一种公共资源浪费。”

      ——《公民睡眠与意识资源利用倡议书》

      *

      岳微睁开眼时,大感不妙。因为天空坏了。

      灰还是那些灰,深浅也都还在。可云层之间有什么变了,和明暗完全不同,却硬生生从周围分了出来。

      咸湿的风擦过脸颊,耳边全是海水退下去又涌回来的声音。他的手陷在身下,五指稍稍收拢,细密的沙粒便从指缝间漏了出去。

      撑着沙滩坐起来,视野随之铺开。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际,半轮朝阳正从尽头升起。

      万幸此刻太阳的光还很微弱,能让岳微怔怔地盯着看。那团光里全是灰阶中没有的东西,贴在太阳上时最浓,沿着云边往外淡,落到海面时又碎成一片。

      看得眼睛发酸,岳微想偏过头,视线却没有移开。

      身体反而自己站了起来。

      视野随之往下垂,他看见一双赤裸的脚,骨节修长,白净的皮肤上没有他左脚背那道疤。

      这不是他的身体。

      双脚踩进细沙,径直朝不远处的花丛走去。岳微想停下来,脚步却没有停,细痒顺着脚底往上爬。

      这身体的控制根本不由他。

      几簇低矮的灌木很快到了眼前。枝叶间挤满了同一种花,花瓣上也有灰阶之外的东西,与刚才朝阳里的很接近,只是更浓。

      这就是……颜色?

      朝阳是……

      红色。

      岳微还在记忆里找答案,一个词已经先从这具身体里浮了上来。

      没有声音。这个词和眼前的颜色一同进入了他的意识。

      红色……

      他下意识顺着这个词去想:血也是红色的……舌头被不小心咬破,尝起来像铁锈……

      就在这时,手却自己忽然抬了起来,伸向面前的花。

      “别——”

      声音没能喊出口。

      那只手掐下一片花瓣,送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碾,先是微苦发涩。下一刻,那点原本只存在于岳微意识里的铁锈味,竟真的弥漫在口腔里。

      一阵麻意从后颈蹿上来在头皮炸开。

      岳微又被那具身体带着,转身朝海边走去,脚步没有半点迟疑,越走越快,最后停在了潮湿的海岸上。浪头漫过脚背,又薄薄地退开,留下一面转眼就散的水镜。

      岳微终于在水中看见了自己。

      不,真不是自己。

      倒影里是他从没见过的一张脸。黑发被海风吹乱,发丝掠过一双正望着他的眼睛。唇边还沾着一点被花瓣染出的颜色。

      水里那张脸突然笑了。

      脚底瞬间失了依托。那张脸急速拉远,天空和大海跟着翻转——

      胸口骤然一空,岳微猛地直起上身。

      椅背跟着弹回来,塑料外壳磕在后脑勺上,咣的一声。

      “我曰你个大爸,这种解析不出来的破波段能不能别往我这儿投喔啊……”

      隔壁工位传来熟悉的骂声,骂到一半打起了呵欠。头顶换气设备嗡嗡作响,面前九块监测屏依次排列,数条灰白的波形沿着既定轨道平稳流动。

      一切又退回他熟悉的灰里。

      屏幕右上角亮着一枚故障提示灯。按照工位规范,那应该是红色。

      他从前只能靠闪烁频率分辨它。

      可现在,那盏灰黑的小灯周围,分明残留着一圈尚未褪尽的、和花瓣一样的颜色。

      乔飞飞从隔板后探出头,顶着一头被静电炸开的头发:“你什么动静?大半夜碰瓷工位?算工伤吗?”

      岳微看着那圈颜色消失,才抬手揉了揉后脑:“椅子先动的手。”

      “那完了,它在这儿工龄比咱俩加起来都长,领导肯定信它。”

      乔飞飞的脑袋缩了回去,隔板后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没敲几下,他又问:“你刚睡着了?”

      “没有。”

      “你最好没有。值夜班睡觉按二级违规算,扣完绩效还得补安全学习。上回有人打了个盹,醒来倒欠公司四个钟头。”

      不是睡觉。

      岳微看着眼前的屏幕,至少不是他自己的觉。

      城市里的人睡着以后,太阳穴上的采集贴会把脑波送进公共能源网。机器处理不了的异常,才会分给岳微这样的操作员。能修的修,确认安全后送去提纯成能源;不能修的就退回去。

      他们看不着谁梦见了什么,只有屏幕上一条条起伏的灰线。夜班接到的数据仍与睡着的人相连,对方的梦还在继续。

      刚刚把他拖进海滩的,就是眼前主屏上的这一条。编号末尾是一串乱码,原本该写着从哪里采来的位置也被打了码。

      标准程序连续跑了三次,每次都停在同一位置。屏幕上几段短波依次抬高,走完一轮又从头开始,彼此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岳微第一次看到有人睡着时产生的杂波能这么齐整。

      照规定,他应该把它交给白班复查。但他想自己先查清,这条形态罕见的波段里到底有没有梦。有梦,才能被提纯成能源,能先问到答案,就少绕几道排查程序。

      于是他翻看了工作备忘,找出了那条旧指令。入口是一年前从旧维修记录里找到的,缺失的部分由他一点点拼回去,此前还未有机会使用。

      就在刚才,岳微调出入口,输入那串指令。按旧记录的说明,屏幕应该只会回答“是”或者“否”。

      可返回来的却是一片海。

      岳微摸到吸在太阳穴上的感应片,边缘已经被冷汗洇湿了。

      他伸手把它揭下来。感应片还在工作中,吸力扯到皮肤,有点疼。

      感应片平时只会让他感到轻重不同的压力,帮助定位波段里的异常点,并不会传送梦里的画面。

      照理说,没有人会戴着一枚普通感应片,掉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调出刚才的处理记录。

      【标准解析失败】

      【来源端响应】

      ……

      【等待诊断结果】

      岳微的视线停在第二行【来源端响应】上。

      是波段另一端,有人回应了他。

      记录末尾还有一行:

      【逆向握手:完成。】

      他把鼠标移过去,弹出的说明里列着他的工号。

      不止他看见了对方。自己的工号也留在了那个人那里。

      岳微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入职培训里有一句话:入网的是能源,不是睡眠者的隐私。操作员可以处理波形,不能读取梦境。

      他刚才看见了那个人的脸,甚至尝到了嘴里的味道。若被认定为擅自访问,他不止可能丢工作,对方还可能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可他输入的明明只是一个判断有没有梦的指令。

      岳微重新看了一遍记录,没有哪一行写了他是否看见了什么。

      “泡面吗?”乔飞飞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什么?”岳微飞快地挪开了鼠标。

      “茶水间最后两桶,香菇炖鸡和老坛酸菜。我吃酸菜,你不吃我就把鸡也拿了。”

      “给我留着。”

      “那你快来,我饿极了连纸箱都啃……”一阵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乔飞飞的声音渐渐远去。

      岳微搓了把脸,把这条记录的诊断暂停,也起身往茶水间走。

      经过工区门口时,他在打卡镜头下停了停,终端显示他的精神活跃度正常,不存在离岗风险。

      茶水间的小桌上已经泡着一桶老坛酸菜,墙角拆得七零八落的纸箱里只剩香菇炖鸡。岳微撕开包装,接好热水。

      乔飞飞低头看着手机,另一只手夹着根火腿肠进来了。

      “我妈刚醒,给我发消息控诉呢。”

      他拆开火腿肠,掰了一半扔进岳微的桶里:“说梦见我小时候尿床,折腾一晚上提现才一块七毛三。”

      “她选积分了吧?”岳微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嗯呐,抵扣比提现划算。一块七毛三,还不够空调开一宿的。”

      岳微把公司发的便携个人终端压在面盖上。屏幕暗着,他却一直在走神的盯着。

      两桶泡面、火腿肠的包装和对面人的手都是深浅不同的灰。此刻熟悉的灰度并没能带来安心。

      乔飞飞毫无察觉地继续低头戳手机,“哎,升阶报名今天截止,你交了没有?”

      岳微把终端拿开,掀开面盖,白汽迎面扑来:“没交。”

      “怎么不交?你去年实操第一,要不是——”

      对面及时刹住话。

      要不是色觉测试没过。

      这事整个操作组都知道。高级波段处理员的实操并不依赖颜色,但资格审核里有一张十六格色谱。岳微可以分辨其中九格的明暗,其余七格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去年考官让他再看一次。

      他认真看了。

      结果没有因为态度发生改变。

      “今年标准又没改,交了也是浪费报名费。”泡软的面被他翻了个,也顾不上烫,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没完全泡软,中间还有一绺硬芯。汤倒是够咸,第一口下去,他嘴里却又泛起那股铁锈似的涩味。

      水镜里的那张脸跟着浮出来,唇角朝他弯了一下。

      岳微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身旁人絮叨着家长里短的声音把他扯回神,他低头三下两下的吃完,在乔飞飞惊愕的目光中收拾好赶回了工位。

      那条异常波段仍停在主屏上。

      按流程,他该把它交给白班复查。白班仍查不出原因,就会转交安全部门。到了那一步,原始数据会被锁定,那个藏起来的入口也可能被封掉。

      岳微迟迟没有提交交接。

      花瓣上的红色,他才刚知道是什么样子。

      那片海,他还想再看一次。

      光标最后移到了下方的“暂存诊断”。

      他把状态改为“人工诊断异常”,在说明栏里写:诊断请求返回非标准响应。

      只要诊断还没结束,原始数据就暂时留在故障区,处理人仍是他。

      这不是结案。白班按流程核对交接记录时,若发现这条没交出去的异常,他就得解释为什么留着。

      他撇到屏幕后方墙上挂着的宣传标语:

      好梦入网,万家有光。

      据说用的是很明亮的橙色,入职培训的讲师专门提过。岳微当时和现在一样,只看见一个个灰色的方块字。

      他不再犹豫,按下了“暂存”。

      【诊断已暂存,尚未结案。】

      原始波形被移进故障区,那道逆向握手标记随页面一起消失。

      他领了一枚新的感应片安回太阳穴,开始处理剩下的任务。

      个人便携终端放在主屏下方。一有消息,他就先看发来的是什么,再回去继续处理波形。

      最后一个池清空不久,整点提示响起。夜班组的人像一群刚刚解冻的物质,纷纷从椅子里拔出来。

      岳微交完其他任务,打卡离开中心,赶上了刚到站的公交车。

      他抓着扶手站在后门附近,身边挤着上班的人和背书包的学生,前排有人把短视频外放开得很响。

      车里挤得转不开身。口袋里的终端每被碰到一次,他就腾出手摸一下,确认不是新的提醒。

      车窗外,高架桥、住宅楼和没拆完的旧厂房灰蒙蒙的从眼前退过去。天已经大亮了,太阳藏在一层薄云后面,跟梦里完全不同。

      梦。

      直到现在,他才给那段经历找了一个最省事的称呼。

      可梦不会在处理记录里留下一个逆向握手的标志。

      正想着,个人终端在口袋里有规律的震了几下。

      岳微心里一惊,腾出一只手,不安地点开提醒。

      【您负责的异常记录有新操作。】

      【发起方:数据所有人。详情请登录工作终端查看。】

      万幸不是安全部门。岳微刚松开攥紧扶手的手指,又盯住“数据所有人”这几个字。

      看来是海边的那个人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空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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