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4、我还在 岳微收

　　岳微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等公交。

　　正好车来了，他上车坐稳以后才回复：

　　【今晚就恢复吗？】

　　Lark：【明天才能确认，估计可以先连两周。】

　　要谁确认？岳微不知道，只知道戴允阙好像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潇洒，毕竟他第一次听说老板要跟助理报备行程的。

　　他只回了一个【确定时间告诉我。】

　　Lark：【会的。】

　　＊

　　第二天午休，戴允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拿出自己的手机。

　　老周以前的号码已经停用。通讯录里的名字还是“周叔”，从小这么叫，后来也没改过；阿兰姨则连号码都没有留下。

　　那个男人，他现在连一个能输入搜索框的称呼都没有，通讯录他早已经翻过一遍了，并没有疑似的人。

　　戴允阙打开地图，输入小时候在海边住过的地址。

　　海岸的轮廓没有变，沿海的路变宽不少了，原来路口卖东西的小店变成了一家民宿。商家上传的照片里还能看见旁边那条往下走的石阶。

　　他把照片放大，顺着石阶看下去，尽头被一片新修的围栏挡住了。

　　民宿页面留着联系方式。

　　戴允阙点开聊天，先问了一句，对方是不是本地人。

　　等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民宿：【是的，想咨询住宿吗？】

　　【你家这个位置，以前是不是有个小店？】

　　民宿：【就是我家开的，后来才改成民宿。您以前来过？】

　　【小时候在附近住过，想回去看看。也想打听一位以前住在这里的周先生。】

　　他把旧地址发了过去。

　　【这边以前的住户搬走不少了。您知道全名吗？】

　　周叔……这个不是自己不记得了，而是一直就不知道，小孩儿好像会默认不需要知道长辈的名字，他就应该身份证上都写着周叔两个字。

　　【只知道姓周，一起住的还有一位叫阿兰的女士。小时候他们照顾过我，后来断了联系。】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得问家里老人。不过就算认识，别人的电话也不方便给您，抱歉哈。】

　　【不用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如果认识，麻烦把我的名字和号码转告他，让他决定要不要联系我。】

　　戴允阙将自己的姓名、手机号码发过去，又补了一句：

　　【他们有恩于我，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那我晚上问问，不保证能找到。】

　　【谢谢。你家最近哪些日期还能预订？我想安排时间回去一趟。】

　　小夏正好敲门进来，戴允阙摁灭手机屏幕，抬头微笑着看他。

　　他对老板的行径习以为常，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地反应，告诉他医生已经确认，人工检测的申请也提交了。

　　戴允阙将手机扣在桌上，接过终端。

　　“什么时候开始？”

　　＊

　　下午，岳微收到了检测生效的消息。

　　从今晚开始，连续两周，由原处理人跟进。

　　私人聊天里，戴允阙又发来一句。

　　Lark：【今晚见。】

　　岳微刚睡醒，坐在床边，盯着这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脸。

　　也不一定能见到。预约只是把数据送来，戴允阙未必每晚都做梦也未必每次都能察觉请求，他们也还不知道连接什么时候会结束。

　　他没有缺心眼到把这些一条条发过去。也只回复了一个【今晚见。】

　　回复完，他打开备忘录，看了看之前没记全的地方，又切回聊天。

　　【如果我一直注意什么，你停一下，让我多看一会儿。】

　　Lark：【之前不就是这样？】

　　【这次先说好。】

　　戴允阙回了个好，又问：

　　Lark：【你有想看的？】

　　岳微想了想。

　　【先看见再说。】

　　＊

　　这次波段来得比生日梦境那晚早。

　　岳微处理完手里的任务，看见人工检测的标记，核对以后才打开那个入口。

　　来源端很快回应。

　　先过来的是冷，透骨的冷。

　　风贴着湿透的裤脚往上钻，沙粒卡在鞋里。胸口紧得像刚跑过很长一段路，喘进去的气还没到底，就被一句话顶了出来。

　　“我不回去。”

　　岳微眼前晃了一下。

　　还是海边。不过这次是在夜晚。

　　没有月亮，水面只剩一层一层移动的暗影，浪翻起来时，才在岸边露出薄薄的白条。海堤上停着一辆车，发动机还开着，车灯照向另一边。

　　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外套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从站里出来的？”

　　“走出来的。”

　　“他们知道吗？”

　　“知道了还能让我走？”

　　少年说话时，牙齿有点打战，声音却一声比一声硬。岳微能感觉到他把手攥进掌心，指甲压得手心皮肤生疼。

　　男人低头看了眼他湿透的裤脚，脱下外套递过来。

　　“先穿上。”

　　“不穿。”

　　他把外套搭到少年肩上，没等人推开，先往后退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

　　“你也要送我回去？”

　　肩上的外套被大力扯了下来，摔到了沙里。

　　男人看着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外套。

　　“你不能这么跑。”

　　“那我该怎么跑？”

　　男人也提高了声音，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好今晚去哪里了吗？”

　　“哪里都行！”

　　“证件呢？身上的钱够几天？你到车站，人家问你去哪儿，你也说哪里都行？”

　　少年猛地偏过头，视线从对方脸上甩开。

　　岳微跟着看见一大片黑沉沉的海。

　　半晌，少年有些委屈地说：“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身旁安静了一阵。

　　“我以前说让你走，也不是让你一个人这么冲出来。”那个男人说。

　　“所以还是得回去。”少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厚的鼻音。

　　男人绕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

　　“你今晚跑了，他们明天就会换人看着你。以后谁还能带你出来？我去找你，你都未必见得到。”

　　岳微感到胸口那团东西在用力地往上撞。

　　“那你就别来！”

　　男人伸手过来，像是想拉住他。少年的手猛地往后一撤。

　　海堤上发动机的低响忽然铺开，拖成一阵平平的轰鸣。

　　有一小段声音听不清了。

　　再听见时，少年已经退开两步，胸口仍起伏得厉害。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你小声一点。”

　　“这里也不让人说话？”

　　“我是让你别把人招来。”

　　少年又往后退了一步，负气地说：“把鬼都招来才好呢！”

　　那个人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是不想他们再替你安排，就别把自己逼到什么都没得选。”

　　“你现在让我选了吗？”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少年没有给他继续说的机会。

　　“你就是想让我回去，等你想办法。要等多久？他们也说再等几天，每个人都说再等几天。”

　　他喘了口气，眼眶和鼻腔一起发酸。

　　“你根本不想带我走。你就是想把我送回去，跟他们交差。”

　　“戴允阙。”

　　男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少年却没有收住。

　　“我还不如等他们换一个人来。”他盯着对方，“至少别人不会骗我，说会带我走。”

　　最后几个字哽在喉咙里，被他硬挤了出来。

　　男人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在骗你？”

　　“不是吗？！”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着那件掉在沙里的外套，一角翻起来，又落下。

　　“那就别信。”

　　男人弯腰捡起外套，用力抖了两下，上面的沙簌簌地落到少年鞋边。他再次把衣服递过来。

　　少年没接。

　　男人把外套放到一旁干燥些的石头上，转身往海堤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我在车里。你骂够了就自己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先不回站里，但你不能在这儿冻一宿。”

　　脚步声踩过碎石，渐渐远了。

　　少年仍站在原处。

　　车门开了，又砰地关上。那一声很重，压着冷空气猛推过来，他肩膀跟着缩了一下，刚才没有掉出来的眼泪忽然被震落了。

　　他用手背用力蹭掉，蹭得眼角发疼。

　　岳微也跟着疼了一下。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岳微见到的他总是一副懒散的少爷模样。可现在，那股无处可去的愤怒和委屈挤在一具尚未长成的身体里。话已经说得那么难听，脚却仍留在原地，没真朝另一个方向走。

　　少年在冷风中站立了一会儿，岳微也屏住呼吸不敢表露任何念想。

　　过了一会儿，终于坐了下来。

　　手掌按进冰凉的沙里。他又往后躺，冰冷潮湿隔着衣服贴上后背，肩膀缩了一下，也没有再起身。

　　头顶的天空铺开了。

　　星星很多。有些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亮着，盯住一颗看久了，旁边又会浮出几颗更暗的。

　　呼吸渐渐慢下来，刚才绷紧的牙关也松了。

　　“你还在吗？”

　　声音放轻了。

　　和刚才争吵时不一样了。

　　岳微想回答，仍发不出声音。他把注意从星空收回来，试着将那个念头送过去。

　　在。

　　那双眼睛仍盯着星空。

　　我在。

　　过了一会儿，嘴角才轻轻牵了一下。

　　“刚才有点吵。”

　　岳微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只把那个意思又想了一遍。

　　我还在。

　　身体下面的沙有些硌人，他也没有把注意移开。

　　“现在这样，是不是跟你平时看见的差不多？”

　　戴允阙望着天，声音里还留着一点鼻音。

　　“看不出什么颜色。”

　　岳微看着那些星星。

　　这片天空确实很接近他熟悉的样子。明亮的点、暗下去的夜，还有更远处辨不出边界的黑。

　　但是吹在身上的风、眼角刚刚蹭过的疼，都来自另一个人。

　　“不好意思。”戴允阙说，“说好让你看颜色，结果是这个。”

　　岳微把注意力停在石头上的外套，他想让戴允阙穿上。

　　等了几秒，少年的视线便跟着转过去了。

　　风不断吹起外套的一角，下面还沾着没抖干净的细沙。

　　戴允阙吸了吸鼻子，像是有点不服气，躺了一会儿，还是坐起身，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肩背被裹住，风从领口钻进去，又被他拢紧。

　　“你怎么也管我。”

　　这会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熟悉的笑意。

　　＊

　　换气设备的嗡鸣重新钻进耳朵时，岳微先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干的。

　　主屏还在接收数据，诊断连接已经结束。他看了一眼时间，非常短的一段连接。

　　他坐直一些，把刚才那段波形往回拖。

　　争吵时的起伏很明显。有两处抬得急，在更高的地方出现以前，就被一小段平缓的线接了过去，旁边各有一个补丁标记。

　　其中一处，大概就是他听见车声突然变近的时候。

　　他将鼠标移过去。

　　箭头没有变灰，点下以后，补丁周围出现了正常的选框，旁边的编辑按钮也亮着。

　　岳微没改，取消选中，又看了另一处。

　　一样。可以编辑。

　　隔壁乔飞飞把一袋零食捏得哗啦响，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脏话，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岳微说等会儿，目光仍停在屏幕上。

　　这次争吵让梦主人险些失控，设备提前处理，完全说得通。补丁也和他平时见过的一样，普通操作员可以复查、修改。

　　他检查完其余波段，按流程完成这次检测，才打开之前被退回的那张复查单。

　　生日那处补丁还在附件里。

　　鼠标移上去，仍然是无法操作的暗色。

　　私人设备的设置跟家用贴不一样。

　　主管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今晚送来的，也是同一台设备的数据。

　　岳微拿过手机，在备忘录里另起一行，记下这次争吵和两处可以编辑的补丁，再往上翻。

　　雨林那段波已经提纯，两声鸟鸣只能凭当时的记忆判断。

　　生日那处，他却是亲自看过的。平缓的波形，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补丁上有不让他碰的保护。

　　他把光标停在“保护”后面，补上一个问号。

　　为什么需要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