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5、你不记得他了吗？ 岳微刚

　　岳微刚交完班，手机就响了。

　　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到大厅外面，避开几个正在吃早饭的同事，才接起来。

　　“醒了？”

　　“嗯。”戴允阙那边很安静，“你下班了吗？”

　　“刚出来。”

　　“昨晚是不是又有补丁？”

　　岳微往旁边走了几步，在围墙边停下。

　　“有，两处。但这次都能编辑。”

　　电话那头思忖道：“都是我的设备送过去的……”

　　“对。所以不能只用私人设备设置特殊来解释。但为什么只有那一处有保护，我现在还查不到。”

　　“我查一下检测舱里的记录。”戴允阙说，“看看那处补丁有没有留下说明。”

　　“我再查处理端的保护规则。你那边找到什么，发给我一起看，先别动设置。”

　　“好。”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大好天气，岳微能感觉到天空很透亮，围墙边有一排树，他低头看着地上摇晃的树影，等对方继续。

　　过了片刻，听筒里才又有声音。

　　“昨晚的，你都记了？”

　　“需要核对的记了。”

　　对面轻咳了一声：“我那时候还小。”

　　岳微嘴角动了一下：“嗯。”

　　对面：“小孩儿脾气不太好。”

　　岳微想起那辆等在海堤上的车，还有后来落到肩上的外套。

　　“你只是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外套也老实穿上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最后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嗯，是我。”

　　电话里安静了下来。岳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

　　正要重新贴回去，便听见戴允阙问：“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上回说请你吃饭。”

　　“现在吗？”

　　“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早餐要吃好。”

　　岳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处理中心。

　　“你今天不用上班？”

　　“有时间吃顿早饭，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我查到一点东西，正好给你看。”

　　＊

　　戴允阙选了一家离处理中心隔两条街的早茶店，岳微查了一下人均价格，大概率不会遇上同事。

　　他到的时候对于早茶店来说尚早，里面还有几张空桌子。他选了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刚把包放好，戴允阙便发消息问他在哪张桌。

　　他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戴允阙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里面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像视察那天一样收拾过了，戴着口罩，目光从几张桌子上扫过来。

　　岳微冲他招手。

　　“挺快。”

　　戴允阙拉开对面的椅子，摘下口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岳微抬了一下眉毛。

　　早茶店还维持着老一套的点餐方式，岳微翻着菜单报了两个自己想吃的，戴允阙低头在单子上把自己想吃的一并写好，去收银台交了单子付完钱拿着立牌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送来了茶具，店里在放热闹的音乐，这个点儿来吃早茶的顾客大多悠闲。

　　岳微也悠闲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把昨晚躺在沙滩上的少年，和面前这个低头喝茶的人，渐渐重到了一起。

　　岳微看了一会儿才把自己杯子也拿起来。

　　“看什么？”戴允阙问。

　　“你。”

　　对面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岳微低头又喝了一口：“昨晚太黑，没看清。”

　　“昨晚你跟我用的不是同一双视角？”

　　“所以看不见你。”

　　戴允阙提起茶壶给他续茶，没有接话。

　　服务员先端了两碗云吞过来，他伸手接了一碗，等岳微把另一碗也放好，才拿起手机。

　　“我找了以前住的地方附近的人。”

　　岳微把椅子往前拖了些，前倾过身体，一起看向屏幕。

　　是一个和民宿的聊天页面。戴允阙把前面的消息给他看，又往下划。

　　昨晚老板回复，家里老人认得那栋房子，也记得周先生。今早的消息告知：已经托人把戴允阙的名字和号码带过去了。

　　“现在等他愿不愿意打过来了。”

　　“周叔还住在那边？”

　　“不确定。老板的长辈认得他，但没告诉我现在是否还是邻居。”

　　岳微往前看了看，看见那句“他们照顾过我”。

　　“你自己找的？”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让助理查。”

　　戴允阙拿回手机，放在碗旁边。

　　“这件事不想经他的手。”

　　岳微看着戴允阙被睫毛覆盖着的眼睛。他不想说的岳微不会追问，第一天就约定好的。

　　“先吃饭吧。”岳微说。

　　戴允阙往自己的碗里加了醋，问岳微要不要。

　　他摇了摇头，低头喝了口热汤。随后抬头问：“如果周叔打过来，你准备怎么说？”

　　“问那个人是谁，后来去哪儿了。”

　　“先别把梦里的事全说给他听。”

　　岳微从包里拿出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

　　“先听他自己讲，再核对你记得的。如果一开始就把雨林和盒子都告诉他，我们就分不清哪些是他本来记得的，哪些是听你说完才补上的。”

　　戴允阙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本子上。

　　“还真要填表？”

　　“怕自己下班以后脑子不好使。”

　　岳微写下几行字：同行者的名字。后来去向。失去联系的时间。

　　写着写着打了个哈欠，他偏过头抬手挡了一下，转回来时眼角泛着一点水光。

　　戴允阙看了一眼，低头舀起一个云吞：“你一般几点睡？”

　　“回家就睡。”

　　这时服务员又陆续端上了萝卜糕、红米脆皮肠、烤乳鸽、滑蛋叉烧……

　　岳微瞪大了眼睛：“点这么多？”

　　“这我一人就能吃完。”戴允阙拆一次性手套，掰了一个烤乳鸽的腿给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个要趁热吃。”

　　岳微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你本来想说什么？”

　　戴允阙咽下嘴里的食物，两片嘴唇亮晶晶的，“嗯……我看你好像饭量不大……这跟你看不见色彩有没有关系……”

　　岳微的注意力都在他油光水亮的唇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直接用筷子夹起乳鸽腿，无所谓地说：“也许吧。但你吃得挺香，我感觉食欲也能好点儿。”

　　两个人没再交谈，低头吃了起来。

　　旁边的桌子传来了一阵哼唧声，一个小孩歪头趴在儿童椅上，母亲把吸管送到他嘴边，他闭着眼睛喝了两口，哼唧了两声又把头歪了回去。

　　岳微顺着声音看过去，笑了一下。

　　回过头，发现戴允阙正在看他。

　　“怎么了？”

　　“你昨晚没看见颜色，今天又得忍困陪我吃早餐。”戴允阙拨了拨碗里的东西，状似随意地说着，“算我欠你一次。”

　　“你请我吃早饭，算你欠我的？”

　　“嗯。”戴允阙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岳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本一直摊在戴允阙手边的本子拿回来。

　　“那你下回别选我刚下班的时候。”

　　戴允阙抬起头。

　　“下班有点困，坐不了太久。”

　　岳微接话的语气也很平常，好像他们就该时不时的坐在一起吃饭。戴允阙又看了他两眼，才低头去舀碗里的云吞。

　　舀了个空，只剩清汤了。

　　他转而拿筷子去夹中间的面点。

　　“行。”

　　再抬头时，岳微正望着他笑。

　　他也牵了一下嘴角，立刻把目光挪回了桌面。

　　＊

　　一桌子的食物居然全部都吃完了，主力还是戴允阙，他还有意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我送你。”戴允阙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门口就有公交站。”

　　“你困成这样，又吃了碳水，打算再站着睡一觉？”

　　“我俩反方向。”岳微不争气地又打了个呵欠。

　　戴允阙上班的总部在市中心，而岳微家在另一头。

　　“我喜欢绕路兜风。”

　　戴允阙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口罩。

　　岳微没再争，弯腰去拿自己的包。

　　戴允阙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陌生号码。

　　戴允阙刚把口罩挂上一边，动作停住，接了起来。

　　“您好？”

　　对面说了几句话，他忽然坐了回去。

　　岳微背好包，站在桌旁等着。

　　“是我。”戴允阙说，“戴允阙。”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拍了一下岳微的胳膊，随后护住话筒轻声对他说：“等一下。”

　　岳微轻手轻脚地重新坐下，又把本子从包里掏了出来。

　　“周叔，您这些年还好吗？”

　　那边的声音隔着听筒漏出一点，低而沙哑。岳微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戴允阙垂着眼睛，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松下来。

　　“嗯，我在吃早饭。”

　　“工作了。”

　　“您身体怎么样？”

　　他问完，又听了一会儿，原本悬着的那只手慢慢落到桌上。

　　岳微把那本子翻到之前写字的那页，放到他面前。

　　“我有些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戴允阙看见那几行字。

　　“我这边有个朋友，帮我一起找人。方便让他也听一下吗？”

　　得到回答后，他点开免提，将音量调低，两个人一起往桌边靠了靠。

　　周叔的声音终于清楚了。

　　“你想找谁？”

　　戴允阙望着纸上的第一行。

　　“小时候，是你们仨照顾的我，你，阿兰姨，还有一个人。”

　　他的手指沿着本子中间对折的地方压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好像有一瞬间的真空，随后响起周叔疑惑又迟疑的声音：

　　“什么意思……你要找的人是……你是问邱奈吗？”

　　没听见回答，周叔又问了一遍：“是说邱奈吗？你小时候天天奈哥奈哥的喊。你……不记得他了吗？”

　　“奈哥……”

　　戴允阙的低声重复了一遍，岳微几乎以为他想起来了，下一句却是：“哪个奈？”

　　“无可奈何的奈呀。”

　　戴允阙伸手找笔，岳微已经递了过去。他们的指尖碰了一下，但此刻谁也顾不上。

　　他在“同行者的名字”旁边，一笔一画写下：

　　邱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