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3、搞定 戴允

　　戴允阙到家时，十点的闹钟还没响。

　　他把车钥匙放到玄关的托盘里，低头给岳微发消息。

　　【到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好。

　　他站在玄关立刻回了一句。

　　【你呢？】

　　24 小时便利店，白天打烊：【在看书。】

　　对面似乎也拿着手机没放，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咖啡杯旁边合着一本厚实的书。

　　戴允阙放大看了眼书名。

　　【看得进去？】

　　24 小时便利店，白天打烊：【本来可以。】

　　戴允阙看着这回复，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去卧室洗澡换睡衣。

　　检测舱已经准备好了。阿姨换过枕头和被褥，枕边那几处监测点还在原来的位置。隔了一周，又回来睡这个“棺材”了。

　　他坐到舱沿，没有立即躺下。

　　你看颜色，我借你的记性。

　　说的时候倒是很容易，岳微答应得也快。他点开终端，人工检测那一栏仍显示着【暂停】。

　　医生准许他出院，回家按原来的方案监测，但没有同意恢复人工检测。

　　住院前，他选好日期就能提交。这次六号的清醒反应已经记进报告，暂停也是医生提出、戴林川同意的。重新提一次申请，不可能绕过这次被叫停的原因。

　　戴林川要是看见他擅自恢复，大概会直接把人工检测停了，甚至不再让他的脑波送到处理中心。毕竟他们家又不靠那仨瓜俩枣的提现和能源积分过日子。

　　他得先把恢复的事谈定，再争取一段连续跟进的时间。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24 小时便利店，白天打烊：【早点休息。】

　　戴允阙先打了个晚安，立刻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将手机放到舱外的小几上，躺了进去。

　　＊

　　第二天下午，小夏站在戴允阙的办公室里把晚上的行程发了过来。

　　主屋，晚餐，餐后书房。

　　戴允阙扫了一眼，这行程就差把他的拉屎打嗝也列进去了。他将最后那项划掉。

　　“吃饭的时候聊就行。”

　　“戴董特意留了一个小时。”

　　“不用，我想早点回家睡觉。我爱睡觉。”戴允阙冲小夏微笑，但是只勾起了一边的嘴角。

　　小夏没理戴允阙那个挑衅的笑脸，低头修改重新提交变更。

　　戴允阙转了转手里的笔，有点沉，不太转得动。过了一会儿问：“我妈今天怎么样？”

　　“上午出门散步去果园摘了橘子，下午在家画画，好像画的也是橘子。玛丽说状态不错。”

　　玛丽是主屋的阿姨翠霞。但戴允阙老这么玛丽玛丽的叫她，小夏也跟着叫了。

　　“哦。”戴允阙应了一声把笔放下，“给我找只普通水笔，这笔忒沉了。”

　　＊

　　戴允阙到家时，徐宝怡正在餐桌边剥橘子，已经剥了三四个，戴允阙再回来晚一点，她可能会把一盆橘子都剥完。

　　剥下来的完整果皮被她在桌上摆成了梅花阵，果肉都好端端的放在一旁的盘子里。戴允阙进屋，她立刻把盘子推到旁边的空位，示意戴允阙坐过去。

　　“今天出院的？”

　　“昨天。”

　　“昨天怎么没回来？”

　　戴允阙在她旁边坐下：“出去吃饭了。”

　　“跟谁？”

　　“朋友。”

　　徐宝怡露出欣喜的表情：“什么朋友？”

　　他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糊地说：“会请我吃饭的朋友。”

　　徐宝怡被他逗笑了，对着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张嘴啊了一声。

　　“那你下次请人家。”

　　“记着呢。”戴允阙拿起一瓣橘子喂进徐宝怡嘴里。

　　戴林川从楼上书房下来，看母子两人你一瓣我一瓣的吃掉了一个橘子，他伸手摸了摸徐宝怡的头。

　　“少吃点，待会儿又吃不下饭。”

　　“剩下的玛丽吃吧。”徐宝怡示意可以上菜了。

　　痛失本名的翠霞过来撤下橘子皮和果肉，开始上菜。

　　“你想怎么调整监测？”

　　戴林川在桌子对面坐下问道。父子俩的行事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都喜欢开门见山。

　　也好，早说完早了事。

　　戴允阙用手指揪着落在桌上的橘瓣脉络，说道：“原来的监测不动。处理中心那份人工检测，我想恢复，再持续做一段时间。”

　　“出院时，这项说的是暂缓。”

　　“所以我想请医生再评估一下。”

　　“才回来一天，为什么急着恢复？”

　　菜已经上好，但戴允阙没有拿起筷子。

　　“住院那几天，人工检测一直停着，六号那种情况也没再出现。有没有关系，总不能一直停着猜。”

　　戴林川看了他一会儿。

　　“你有新的不舒服？”

　　“没有。我知道自己在做梦，醒了也知道在哪儿。可以前分不清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没问题。”

　　戴允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家里准备的是红枣参茶，一口下去暖心暖胃。他声音放慢了些。

　　“我不想再回到小时候那样。真有什么变化，能早点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徐宝怡摆着头在父子俩之间来回看，放下了筷子，“他自己愿意查，就查呀。”

　　戴林川没有反驳她，转头问戴允阙：“处理中心能给你什么结论？”

　　“舱里留身体的记录，处理中心查送出去的波段。下个月的深层监测还是两边一起做，这样也可以再作一次比较。”

　　“你的检测舱也能留下数据。基础操作员查的是它能不能提纯，不会比医生更了解你的身体。”

　　“我没有让他们替我诊断。两边的记录都留着，再交给医生核对。”

　　“既然是担心自己的状态，”戴林川说，“可以请医生再调整方案。先连续做几晚深层监测，必要的话每天都做，不用绕到处理中心去。”

　　戴允阙握着杯子，没出声。

　　父亲已经拿起手机了，“我和医生谈一下。”

　　“每天都做……那个监测？”徐宝怡伸手拦了一下。

　　戴林川的手悬在拨出键上：“只是先问意见。”

　　“不是刚做过吗？还让他住了院。”

　　“住院看的是这几天的情况。他想继续观察，也要选有用的方式。”

　　徐宝怡转头看向戴允阙。

　　“你是想每天都做那个监测吗？”

　　“不是。”戴允阙说，“我只想恢复原来那份人工检测，把平时采到的波段再交给人看一遍。”

　　“那就让人家看。”她重新望向丈夫，“为什么又要加那个监测？”

　　戴林川把手机扣回桌面。

　　“宝怡，还没定。先吃饭。”

　　他将菜转到她面前，徐宝怡却没有动。

　　戴允阙看见徐宝怡的手仍搭在筷子旁边。刚才剥橘子时那只手还灵巧又稳当，现在指尖一直在不安地抠着桌布。

　　他可以把话就停在这里，结束这个话题。

　　等吃完饭，再跟父亲去书房。深层监测并没有真的安排，徐宝怡也许过一会儿就忘了刚刚聊过的话。

　　“我不想每天都做深层监测。”他微微提高了音量。

　　徐宝怡立刻接过来：“对呀，他不想做。”

　　戴林川看向他，眉头皱了一下。

　　“允阙，具体安排我们待会儿说。”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舱我会继续睡，医生的检查也照常。我只想恢复处理中心的检测。”

　　“那就加呀。”徐宝怡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他说得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问？”

　　戴允阙把杯子放下。

　　“妈——”

　　“几晚？”她忽然问戴林川，“你说先做几晚，是几晚？”

　　“没有定。”

　　“三晚？五晚？做完就能停？”

　　戴林川没有立即回答。

　　徐宝怡盯住他，像是怕一偏头，那点好不容易想起来的东西便会忘掉。

　　“你每次都说先看看。”

　　餐桌上静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桌布松开，又抓紧，碗底跟着被扯动，碰到汤匙，撞到骨碟，叮呤当啷响了几声。

　　“看完了又说，还得再看几天。他说他已经醒了，你们还是问。今天问，明天也问……”

　　她转向戴允阙，伸手来摸他的脸。

　　“你刚才说，今天出院的？”

　　“昨天。”

　　“昨天……”

　　她重复了一遍，手停在他脸侧，神情突然变得很迷茫。

　　戴允阙把她的手握住。

　　“妈，我昨天出院了。今天回家来吃饭。”

　　“以后都住家里。”她说，“就在这里睡，不回医院了。”

　　“好，今天不回医院。”戴允阙说。

　　戴林川已经站起来，叫人过来。

　　徐宝怡看见他动，立刻伸手握住戴允阙的手腕，“不用叫。我们吃饭呢。”

　　“不叫医生。”戴林川说，“让人拿杯温水。”

　　她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仍盯着他，直到翠霞端着水过来，握住戴允阙的手才松了一点。

　　他反握住了徐宝怡的手，用另一只手接过水杯，放到她手里。

　　她举起杯子喝水，杯口碰到牙齿连续发出几声脆响，喝得急了水从嘴角漏了出来，戴允阙伸手托住杯底，又拿餐巾帮她擦了嘴角和衣领。

　　喝完水，她低声重复着：“不要问他，不要关他，不要给他加……加……”

　　“不会的。”戴林川俯身揽着徐宝怡的肩膀柔声说，“宝怡，不会的。”

　　徐宝怡抬起头，神情已经变得愤怒。

　　“不要给他加深层监测，以后也不许加。我说，我跟你们说……”

　　她话没说完又转向戴允阙，表情已经由愤怒变成了怜惜，倾着身子安慰他：“不会给你加那些检查的，不会的……”

　　戴允阙揉了揉徐宝怡的手，垂着眼睛轻声说。

　　“嗯，不会的。”

　　＊

　　徐宝怡没有再回餐桌。

　　他们陪她在客厅坐了一阵。她没再说话，也没有松开抓着儿子的手。护理人员过来，问要不要去楼上看看下午没画完的画。

　　她答应了，站起来时仍拉着戴允阙。

　　他跟着上楼，在旁边坐下。陪着徐宝怡给橘子勾了几抹高光，

　　她画新橘子的时候，蘸了蓝色和白色的颜料，调和出浅蓝色画了两个橘子，画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戴允阙也跟着笑了。

　　戴林川来过一次，在门外低声问了几句，没有进去。

　　戴允阙离开时，徐宝怡摸了摸他被攥红的手腕。

　　“下次把朋友也带来吃饭。”

　　“好。”

　　“要记得请人家。”

　　他点了点头。

　　从楼上下来，餐厅已经收拾干净。那顿饭他还没吃几口，经过餐厅时，才又觉得饿。戴林川站在书房门口，等他。

　　戴允阙走进去，没有坐。

　　“你知道她听不得这些。”

　　戴林川将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少见的带上了情绪。

　　“我说待会儿谈的时候，你就可以停下了。”

　　戴允阙没回答，垂下眼整理自己的衣袖，发现袖口沾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戴林川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终端。

　　“可以恢复人工检测，我会和医生谈。但它不能替代医疗监测。”

　　戴林川戴上眼镜：“你想持续做多久？”

　　戴允阙抬头。

　　他想说先到这轮夜班结束，但这等于主动暴露了自己已经查好了操作员的班次。于是改成了：“先看恢复后的结果。我想让原处理人继续跟进。”

　　“原来的操作员？”

　　“六号的那个，前面几次也是他处理的。还是他更熟悉前后的记录。”

　　戴林川低头看了一眼之前的检测安排，看的时间有点长。戴允阙忍住了凑过去看屏幕的冲动，低头用指尖在袖口那一点颜料上蹭了蹭，已经干了。

　　“先两周。”

　　戴林川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医生确认以后再恢复。舱里的监测不动，原来每月该做的深层监测也不能取消。”

　　“可以。”

　　“有变化，先告诉医生，不要等处理中心给你结论。”

　　“我会留报告。”

　　“我说的是告诉医生。”

　　戴允阙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戴林川把安排发了出去。

　　“还有，今天的事别再有下一次。”

　　戴允阙没有再争，站在原处等他放下终端。

　　“我回去了。”

　　戴林川看了眼时间，摘掉眼镜。

　　“注意安全。”

　　＊

　　从主屋出来，车窗外已经全黑了。

　　老罗在前面开车，小夏坐在副驾驶，转过头说会在明天联系医生，确认后再提交持续检测申请。

　　“好。”

　　小夏又问：“晚饭要不要重新给您订一份？玛丽说您没怎么吃。”

　　“回去再说吧。”

　　徐宝怡被他害得也连饭都没吃。

　　戴允阙靠在后排，看着窗外已经远去的别墅区大门。

　　他拿起手机点开跟岳微的聊天框，输入“争取到了两周的时间”，删掉。输入“先做两周，明天等医生确认”。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两个字。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