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波脑河》力比兜

12、想再看一次 从医院

　　从医院直接回到家，今天还是没给他安排工作，小夏只能跟戴允阙汇报今天晚餐的菜单。

　　“不用准备我的。”

　　小夏抬起头：“您晚上有安排？”

　　“有。出去吃。”

　　“跟谁？”

　　戴允阙将手机扣在桌上，架起二郎腿看着他。

　　“我晚上跟人吃饭，也要告诉我爸？”

　　说完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年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私人安排。

　　“白名单里的不用。”

　　戴允阙架着的那只脚晃了晃，灵光一闪。

　　“那如果是约会对象呢？”

　　“岳微先生？”

　　戴允阙诧异地看向小夏，收起二郎腿坐得端正了一点。

　　“嗯？……你管是谁呢？”

　　小夏看起来并不在意答案，他拿起终端，打开工作手册认真查阅。

　　“约会中的不用。确定交往关系后需要报备。”

　　“所以见得越认真，自由越少？”

　　小夏看了一眼手册：“没有这个结论。”

　　“你自己总结一下。”戴允阙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打开深度思考。”

　　“晚餐可以不用报备，但您要按时回来进舱。”小夏总结完了。

　　“十点以前。”戴允阙说。

　　小夏记下时间，退出页面。

　　“需要安排车吗？”

　　“不需要。你跟老罗都下班吧，我自己开车过去。”

　　老罗是每天等在楼下的司机。

　　“好的。”

　　小夏将东西都收拾好，临出门，戴允阙叫住他。

　　“帮我再查一下岳微。”

　　小夏转过身。

　　“家庭背景，还有最近工作有没有变动，有没有被临时安排做什么。”

　　小夏看着他，抿着嘴在思考。

　　“是是是，我的约会对象就是他。”

　　戴允阙自暴自弃地说完，把桌上的手机翻回来。屏幕还停在岳微发来的餐厅位置上。

　　“结果给我。”他盯着屏幕说，“你自己判断要不要告诉我爸。”

　　小夏思考出了结果：“如果只是私人交往，我不会主动汇报。”

　　＊

　　五点多，戴允阙正在换衣服，小夏发来补充资料。

　　岳微近期没有调岗，夜班恢复后也没有新增的专项任务。排班和同组其他人一样，按月轮换。

　　家庭背景下面有一条任职记录。

　　岳微的父亲曾在一家大型制造企业担任技术总监。

　　几年前，企业发生过一次设备事故，没有人员伤亡，停工和维修造成了损失。公开的处置通报把事故归于技术管理失责，责任人写的是岳微的父亲岳晋。

　　戴允阙认真看了附在下面的离任公告。里面没有解释事故的具体经过，也没提及赔偿，只写了岳晋离任。

　　一场设备事故，最后只留下一个人的名字。他想知道，没写出来的还有什么。

　　“只有这些？”戴允阙回复。

　　“能查到的公开记录是这些。有没有别的经过，不能凭通报判断。”

　　戴允阙继续往下翻。

　　岳微进处理中心的时间比父亲离职稍早。之后没有调换单位，也没有在档案里申请特殊照顾。

　　“要继续查吗？”小夏问。

　　“先不用。”

　　戴允阙将那份资料关掉。

　　他还记得岳微说起那份补丁复查被退回时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替主管找理由，只把结果告诉了他。

　　认出他的身份以后，仍然公私分明的和他说不想说的就不说但是不要编，也照样来医院请了那顿炸鸡。

　　这些事情在资料里找不到答案。

　　戴允阙放下终端，在衣帽间里端详了半天，决定还是休闲一点。于是挑了一件浅绿色条纹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圆领的卫衣。

　　＊

　　餐厅在闹市区旁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上，离工业区也不远。门脸不大，墙上爬满了藤蔓，二楼有几张靠窗的桌子，叶片隔着纱窗轻轻摆动。

　　岳微已经到了。

　　戴允阙上楼时，他正对着菜单看，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你有没有不吃的？”

　　“不挑食。”

　　戴允阙坐下，岳微将屏幕转过去，让他选。

　　“你点了什么？”

　　“还没点。”

　　“等我？”

　　岳微轻轻嗯了一声。

　　戴允阙用岳微的手机选了两道，突然觉得这种用别人手机的行为有点太私人了，便又把手机推回去：“你也挑。”

　　服务员过来添水时，岳微嘱咐了一句菜里都不要香菜。戴允阙看了他一眼，他解释说：“我不吃。你要的话，可以另外加。”

　　“不用。我也不吃。”

　　服务员应声离开了，两人之间只剩两杯刚倒好的水。

　　戴允阙端起来喝了一口，望向窗外。

　　没有小夏老罗，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修。手机里倒是有一个十点的闹钟，还早。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以前和朋友来过。味道不错，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

　　“怕吃完赶不上上班？”

　　“怕你出院第一天，吃不到好吃的。”

　　戴允阙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语气是带着玩笑的，但神情很认真。

　　他发现岳微眉眼的安静来自于他长了一对平眉，眉头和眉尾齐平，所以抬眼看人时会显得特别认真，甚至有点忧心。

　　戴允阙轻咳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心，我刚都是挑贵的点。”

　　“说起来，为什么给我备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岳微问。

　　“半夜都能找到你。”戴允阙说，“那晚十一点刚到，你的电话就来了。”

　　“那是我上班。”

　　“所以后来加了白天打烊。”

　　岳微笑了：“我现在也下班了。”

　　戴允阙看了看桌上等着上菜的空白桌面：“这顿算临时加开？”

　　“这顿是我想请你。”

　　戴允阙本来还想顺着营业时间逗他两句，听见这个回答，反倒认真应了下来。

　　“那下次我请。”

　　＊

　　菜上来以后，戴允阙吃得比上回在医院吃炸鸡时慢些。

　　岳微也没急着说梦里的事。只是问了他出院的安排，又听戴允阙讲小夏给他备了两套睡衣让他开会穿。

　　岳微笑着给他倒水。

　　窗外的藤叶擦过纱窗，戴允阙想起医院里岳微说过的话。

　　“那片树林的颜色，你现在还记得吗？”

　　岳微把水壶放好。

　　“没有刚出来时清楚了。现实里又没处对照，只能靠想。”

　　“现实里，是完全没有颜色？”戴允阙问。

　　“从小就看不见。”

　　岳微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

　　“我能认出它们，也知道别人会用什么词描述。但以前那些词对我而言都差不多。”

　　他抬眼望向窗外摇摆的叶子。

　　“雨林那次，你停下来告诉我，那是绿色。我以前也知道树叶是绿的，可一直不知道，‘绿’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样。”

　　戴允阙记得那一段。

　　当时他只是察觉到身后那道意识一直停留，便顺着对方的注意多看了几眼。

　　“出来以后，我试着记住。过几天就想不清了。看见树的时候，知道它该是什么颜色，脑子里却又只剩那个词。”

　　戴允阙垂眼看着自己碗里的菜。绿色的青椒、酱色的肉片，在岳微眼里都是深深浅浅的灰色。

　　这……能有食欲吗……

　　戴允阙原本只知道他想看颜色。听他说完，才知道连已经看过的，也会一点一点记不清。

　　“那现在呢，还想看？”

　　“想。”

　　岳微回答地毫不犹豫。

　　戴允阙将筷子放下，靠回椅背。

　　“我也有想让你看的东西。”

　　＊

　　服务员上来添了一次水，收走空盘子。两人等她下楼，戴允阙才继续说。

　　“小时候，我有一段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醒了没有。”

　　“梦里的人、房子、发生过的事，醒来以后还觉得是真的。有时候明明看见自己在病房里，却以为这只是梦境里的另一间房。”

　　他手指搭在杯沿，慢慢转了一下。

　　“别人问我在哪里，我答完，他们又问。最后我都不知道，什么回答才算对。”

　　“跟实验有关？”

　　“我那时候参加过梦境能源的试验。后面出了问题，住了挺长时间的医院。”

　　他没有说是哪一年，也没有讲谁决定了他需要继续试验。

　　“检测舱能帮你稳定？”岳微问。

　　“至少用了以后，那种情况少了很多。现在能分清，但每天还得睡在里面，记录也一直留着。”

　　“我进入你梦境的时候，你觉得又和以前一样了？”

　　“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在梦里，也知道现实中身体在哪里。你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他看向岳微。

　　“但我也不能只凭自己觉得清楚，就说什么问题都没有。”

　　岳微回视着他：“想离开检测舱？”

　　戴允阙点头。

　　“可不敢随便就停掉。你说的那个男人、盒子，我都还有印象。但还有多少事情，我以为自己记得，其实已经少了一块？”

　　如果人的记忆是一块在进行中的拼图，戴允阙少了的那几块是永远找不到了，还是暂时只是丢到了桌边没有发现？

　　戴允阙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他们的聊天。岳微发来的记录展开在了屏幕上。

　　“医生能看见我睡着时身体有什么变化。你能看见我当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梦不一定就是当年的原样。”岳微说。

　　“我知道。所以才想找人核对。”

　　戴允阙将屏幕移到他面前。

　　“这些是你看到的。我记得的，我也写下来。再能找到当年的人，就一起问。总比只有我一个人想强。”

　　岳微看了看屏幕，又看向他。

　　“我能把看见的记下来。能不能帮你找回那些事，现在不敢保证。”

　　“我也没让你保证。”

　　戴允阙伸手将手机拿回来。

　　“你看颜色，我借你的记性。行不行？”

　　岳微没有马上答应，解释道：“人工检测的许可只包括波形，不包括这些画面。你同意，也不能替我改工作上的权限。”

　　戴允阙看着他：“所以你在考虑，还要不要冒这个险？”

　　“我是在说清楚，这件事仍然有风险。”

　　“那你自己的回答呢？”

　　岳微抬起眼。

　　“行。”

　　又是非常干脆的一声。

　　戴允阙被逗笑了，和之前只达眼尾的笑意不一样，这次直接在脸上下拉出两个弯弯的弧度，窗外是树叶被风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沐春风。

　　“以后再看到想看的，你直接告诉我。”今天一身休闲打扮笑起来像个男大的小戴总说道。

　　岳微怔怔的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嗯。”

　　＊

　　服务员送来账单，岳微拿过去结了。

　　戴允阙等他回来，才问：“你夜班的时候，我能不能每晚把波段送到你那里？”

　　“得申请持续人工检测，由原处理人跟进。跟之前那三晚一样。”

　　“这次我会多申请一段时间。”

　　“我休息，或者转白班，就接不到。不能保证每晚都行。”

　　“你提前告诉我。”戴允阙说，“不方便就不连。”

　　岳微点头，又问：“你睡的那个舱的监测呢？”

　　“照常。那一份我得留着。”

　　他收起手机。

　　“不过人工检测还没恢复，我得先确认后面的安排。”

　　“恢复了告诉我。”

　　“好。”

　　两人下楼时，街边的灯已经亮了。戴允阙的车停在路口，“我送你吧。”

　　“还早，我去附近坐一会儿，再去上班。”

　　戴允阙看了眼时间，想说你去哪儿坐我请你喝点东西吧。可人家未必愿意再跟他待着，还是下次请吃饭吧。

　　戴允阙便点了点头，“到公司跟我说一声。”

　　岳微双手插着兜，立在路边爽朗一笑，“我到公司太晚了，你到家倒是可以跟我说一声。”

　　戴允阙也双手插兜，相对而立，发现岳微跟他一般高，笑着说道：“我除了要跟我助理报备行程，跟你也得报备。”

　　岳微愕然：“你还得跟助理报备？”

　　戴允阙转身朝车走去，背对着岳微挥了挥手：“到家给你发消息。”

　　他上车以后，仍能看到路灯下那个高挑的身影，他先给小夏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吃完了。

　　他又点开戴林川的聊天页面。

　　【明天晚上我回去。想谈一下以后的监测。】

　　车开出去一段，戴林川的回复到了。

　　【医生有新的意见？】

　　戴允阙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打了三个字。

　　【是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