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探戈〉》紙劍

9、第六章

　　文學館在海傍。

　　白色的建築，面朝大海，背後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建築的線條很簡潔，方方正正的，給人一種簡潔有力的感覺。

　　四周的草如雲一樣漂浮在地面，風像魚群般游過。

　　他們走進展廳。

　　展廳裡很靜。空調的聲音低低地嗡著，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一點點輕微的聲響。牆上掛著一幅一幅的手稿，玻璃框裡躺著泛黃的紙頁，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有的是鋼筆，有的是毛筆。

　　阿妍站在一幅手稿前面，湊得很近，眼睛盯著那些字，一動不動。

　　「你看，」她低聲說，聲音裡有掩不住的興奮，「這是《小團圓》的初稿。你看這一段，和後來的版本不一樣。這裡她寫的是……『九莉喜歡他，可是她不說。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眼睛裡。』後來出版的時候，這一段刪掉了。」

　　她轉過臉看他。

　　「你說，為什麼要刪掉呢？」

　　傅夢林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幅手稿。紙頁上的字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劃掉了，有的地方加了幾行小字，擠在邊邊角角。他想起張愛玲說過的話，說她寫東西像「洗撲克牌」，一遍一遍地洗，一遍一遍地重來。

　　「也許，」他說，「她覺得太直白了些吧。」

　　阿妍點點頭，又把臉轉回去，繼續看著那些字。

　　「我喜歡直白，」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喜歡就說喜歡，想念就說想念。甚麼都不說，藏在心內，對方怎麼會知道呢？」

　　傅夢林沉默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側臉。她專注地看著手稿，睫毛一動一動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可是笑得有點不自然。

　　他又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她喜歡他。

　　他知道。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呢？

　　他喜歡她嗎？

　　他問自己。問了一遍，又問一遍。

　　喜歡。

　　當然喜歡。

　　她笑的時候，他心裡會軟軟地塌下去一塊。她說話的時候，他會忍不住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她不在的時候，他會想起她，想起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想起她站在綠蘿旁邊的樣子，想起她低頭喝咖啡的樣子。

　　可是⋯⋯

　　可是小喬回來了。

　　「在我這貧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他看著阿妍的側臉，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愧疚。是心疼。是不捨。

　　他想告訴她。

　　可是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他是一個小偷，偷走了她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