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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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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文學館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西斜,掛在天邊,像一個巨大的橘子,把整個天空染成橙紅色。雲被染成金色,紅色,橙色,紫色,一層一層的鋪開,像是甚麼人打翻了顏料盒,五顏六色。
海邊上一片片的梅花,迎寒怒放,爭相開放,繁花簇擁,層層疊疊,雲蒸霞蔚,如霞光耀眼,輕風拂過,一片香海。
他們沿著海邊的棧道慢慢地走。
海風吹過來,帶著一點點鹹味,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頸。
野餐籃在她手裡輕輕地搖晃著。
「剛剛那封信,」她輕輕說道,「你記不記得?張愛玲寫給胡蘭成的那封。」
「記得。」
那封信在展廳的最後一個櫃子裡。短短的,只有幾行字。信上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經不喜歡我的了。這次的決心,是我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你不要來找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阿妍停下腳步,轉過臉看著他。
「你覺得,」她說,「她寫那封信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傅夢林想了想。
「痛,」他說,「但也是解脫。」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轉過臉,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這次她停在棧道的中間。旁邊是欄杆,欄杆外面是海。海面被夕陽染成金紅色,一波一波的浪湧上來,又退下去,嘩⋯⋯嘩⋯⋯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
大海是孤獨的,這顯而易見。
的確,人們都在跟大海訴說我們的煩惱,但大海卻又能跟誰說呢?
它開心喜悅的時候,能跟誰分享?它傷心難過的時候,又該跟誰哭訴?
它能與誰作伴?
其實她哭過了,不過人們不知道罷了。
誰都不能分辨出海水和淚水,也不願去分。
其實大海也有自己的煩惱吧。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夢林。」
她輕聲叫呼他的名字。
「你心裡有事。」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他,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追問,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軟軟的,暖暖的東西,卻又讓他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
「從早上開始,」她說,「你就不在狀態。你在想別的事。」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往前走了半步,離他更近了一點。
「如果,」她說,聲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怕驚動什麼,「如果你還沒準備好,我們的關係可以慢慢來。」
他的心忽然感到一陣撕裂的痛。
她站在那兒,站在夕陽裡,站在海風裡,站在他面前,把這句話輕輕地放在他面前。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看著她嘴角那淡淡的笑。那笑是溫暖的,是體貼的,是善解人意的。可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覺得自己有多該死。
他想抱住她。
想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告訴她一切。告訴她小喬回來了。告訴她他心裡亂成一團。告訴她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告訴她,他不想失去她。
他感到自己的胃裏正翻江倒海,頭腦一陣暈眩。
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兒,站在她對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看著她。海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帶著鹹腥味,帶著浪花嘩啦啦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對不起,」他說,聲音有點啞,「我只是在想一些書店的事。」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撇了幾撇,臉上的各種神情一時找不到個適當的歸束。她咽了口吐沫,把複雜的神氣與情感似乎鎮壓下去。
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在等他說更多。他知道只要他開口,她就會聽,就會懂,或者會體諒。
可是他沒有說。
或許是因為想起了和小喬甚麼都說的日子。
她笑了,甜絲絲的,像當初的「她」那樣。
「好,」她說,「那就不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後,他把她的手握緊了。
她的手很小,很軟,很暖。
她拉著他,繼續往前走。
這段路走得極其緩慢,時間像是被拉麵師傅拉開了一樣。
棧道在前面延伸著,通往無盡的遠方。夕陽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慢慢、慢慢的交疊在一起。
海風徐徐吹過來,她的裙子像仙女起舞般輕輕地飄起來,又落下去。
「夢林。」她說,沒有回頭。
「嗯?」
「不管你在想什麼,」她說,海風徐徐吹過,「我都會在。」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