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探戈〉》紙劍

8、第五章

　　阿妍的車停在家門口。

　　她站在車旁邊，手裡拎著一個藤編的野餐籃，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長裙，外面套著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陽光照在她身上，她飄逸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看見他走過來，笑了。

　　「早！」她把野餐籃往上提了提，「你看，我準備了好多。三明治是火腿蛋的，水果有草莓和藍莓，檸檬茶我冰過了，應該還涼著。」

　　傅夢林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她眼睛裡的光。那光似是乾淨透亮的山澗裡流下來的水，沒有一點雜質。

　　「早。」他說。

　　她把野餐籃放進後座，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你開車？」她問，「還是要我開？」

　　「我開吧。」

　　她點點頭，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

　　傅夢林發動車子。引擎的聲音低低地響著，車子慢慢地滑出，駛上大路。

　　一路上，他沒有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手握著方向盤，可是心思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時不時的，小喬的臉就會冒出來，閃一下，又消失，閃一下，又消失。

　　「夢林？」

　　阿妍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回過神，轉過臉看她。

　　「嗯？」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點擔憂，但沒有追問。她只是笑了笑，說「我剛才問你，要不要聽點音樂？」

　　「哦，好。」他說，「你放吧。」

　　她伸手打開音響。裏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孫燕姿的《天黑黑》。低低的女聲在車廂裡流淌著，像一條安靜的河。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

　　傅夢林心頭一顫，這首歌正是小喬最喜歡哼唱的。

　　阿妍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房子，樹，電線桿。陽光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側臉很好看立體，線條柔柔的，像水墨畫裡的人物。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還是看著窗外，「這條路我很久沒走過了。小時候，我爸媽偶爾會帶我來海邊。那時候覺得海好大，好遠，怎麼看都看不完。」

　　她轉過臉看他，笑得有點不自然，緩緩說「後來長大了，就覺得海也沒那麼大了。」

　　傅夢林沒有接話。他只是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繼續看著窗外。

　　「我準備了一些資料，」她說，語氣輕鬆，「張愛玲的手稿，聽說有《小團圓》的初稿，還有一些沒發表過的信件。我好想看看她原來的字是什麼樣的。你覺得會是工工整整的，還是潦潦草草的？」

　　「應該……潦草的吧。」他說。

　　「我也覺得。」她笑了，「寫東西的人，字通常都不太好看。腦子轉得太快，手跟不上。」

　　她又說了些什麼，關於張愛玲，關於那些手稿，關於她以前讀過的書。她的聲音在車廂裡輕輕地響著。傅夢林聽著，卻沒有真正聽進去。

　　他只是偶爾「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他知道她在察覺他的異樣。他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給他空間，不追問，不逼他，只是陪著他，說話給他聽。他知道她有多體貼和溫柔。

　　可正是因為知道，他心裡那團亂麻纏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