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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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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的那個下午,天在下雨。那天是二月三日。
很大的雨。嘩啦啦的,像是有人從天上往下倒水。雨點砸在地上,砸在屋簷上,砸在樹葉上,砸得整個世界都是嘈雜的,亂糟糟的,把心跳聲也掩蓋起來。
他站在雨裡,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眼睛裡,淌進嘴角裡。他沒有擦,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站在對面,撐著一把傘。傘是透明的,雨打在上面,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她的臉隔著那層透明的水簾,看不真切,像是隔著一條河。
「為什麼?」他問。
聲音在雨裡被沖得七零八落,那聲音像是鋼絲球刷在生鏽的鐵鍋上一樣。
「為什麼?」
她沒有說話。
「你告訴我,」他往前走了一步,雨更大了,打在他身上,打得他睜不開眼,「為什麼?」
她往後退了一步。
「喬!」他喊出來,聲音終於衝破了雨聲,像一隻困了很久的野獸,終於衝出了籠子,「你告訴我為什麼!」
她站在那兒,隔著那層透明的傘,看著他。她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鏡子,什麼表情都沒有。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因為我不再愛你了。」
雨聲很大。可是這句話比雨聲還大。它們砸在他心上,一個字一個坑,砸得他整個人都是空的,心掉到千丈懸崖下。
「不可能。」他說。
她沒有說話。
「不可能,」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在抖,身子也在抖,渾身無法控制的顫抖。平日寡言內向的他幾乎是在咆哮「你騙我。你一定是騙我的。昨天你還說……」
「昨天是昨天,」她打斷他,聲音很平平,卻比損壞的黑膠片更令人難受,「今天是今天。」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雨水打在他臉上,打得他睜不開眼。他拼命睜著,拼命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看出點別的什麼,看出點她藏在話底下的什麼。
可是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左眼突然滑下一行淚,據說這代表痛苦到了極致。
那是傅夢林人生中最後一次流淚,他帶著哭腔,卑微的近乎哀求「小喬⋯求求你,這不是真的,對嗎?求求你。」
「你哭也沒有用,我已經不愛你了,不會再心軟。」
如果有什麼聲音可以撕碎一個人,差不多就是這句說話了。
傅夢林渾身發熱,他感覺到自己的耳膜在爆炸,接著「嗡嗡」的蜂鳴聲在耳蝸迴盪,就像被一把巨大的鐵鎚重重的敲打在頭顱上,碎骨飛濺,腦漿和血混合在一起湧將出來,流滿一地。最後似置身於一個真空的空間內,甚麼也聽不到了。
然後他看見她動了。
她把手伸到脖子後面,解下了那條項鍊。那個小小的鎖在她手心裡,被雨水打濕了。
她看著那條項鍊,然後抬起手,把那條項鍊往他這邊扔過來。
項鍊在空中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穿過雨簾,落在他面前的積水裡。撲通一聲,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低頭看著那灘積水。項鍊躺在那兒,鎖半陷在泥裡,鏈子散開。
等他再抬起頭,她已經走了。
那把透明的傘在雨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雨幕裡。他站在那兒,站在雨裡,站在那條項鍊旁邊,一動不動。
他清楚記得那時身體確切的痛楚,劇痛始於胃的左上方,劇痛加劇後蔓延到肋底下和胸口,像被一把絞肉刀或是一把螺絲起子使勁地插入又拔出。一股燒心的酸水在整個腹腔積聚,把所有內臟壓縮成一團。不斷加劇的痛楚衝擊到額頭、脖頸、後背、全身,連呼吸都是灼燒窒息的。口水淌了下來,淚珠漣漣而下。
傅夢林目眥盡裂,一枚魚雷在腦海中轟炸開來,只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氣血上湧,喉頭彷彿在噴血,魂魄也已飛出了體外。
即使內體的疼痛多麼真實,但他清楚知道這份痛楚本自他的心、他的靈魂。
雨一直下。
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記不清自己在那兒站了多久。久到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回去的。久到他以為那場雨永不會停。
煙兩飄飄,梟梟輕霞 ,回聲遠去,驀然回首,人散餘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