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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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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你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回來找我?」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過他的頭頂。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日期是十二月十六日。
大三那年的冬天,他們從香港去了華山看日出。
火車是綠皮的,硬座,座位上的絨布磨得發亮,靠背上的白布套泛著黃。他們對面坐著一個打呼嚕的老頭,旁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哭得嗓子都啞了。車廂裡的空氣混濁得很,泡麵味、煙味、腳臭味,什麼味都有。
可是小喬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個傻子。
「傅夢林,」她小聲說,聲音從他肩膀那兒悶悶地傳上來,「我們是不是有病?」
他低頭看她。她的臉埋在他的羽絨服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亮亮的黑寶石。
「嗯,有病。」他說。
她又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有病好,」她說,「沒病的人,不會半夜不睡覺,跑去看什麼日出。」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腦袋往自己肩上按了按。車窗外的天黑漆漆的,偶爾有一盞路燈閃過,照在她臉上,一閃就過去了。他覺得這一刻很好。好得他希望這列火車永遠不要到站。
可是火車還是到了。
凌晨三點,他們從火車站出來,冷得直哆嗦。山腳下的風像刀子一樣,颼颼地往脖子裡鑽。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整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著他說:「走吧。」
他們開始爬山。
那時候沒有索道,也沒有夜爬的燈。他們一人一個手電筒,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階上結了薄薄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走在前頭,他在後頭,手電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她背上。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他問。
她轉過身,把手電筒往他臉上照,照得他睜不開眼。
「傅夢林,」她說,「我要是走不動了,你會背我嗎?」
「會。」他說。
她把手電筒關了,站在那兒看著他。月光從樹梢的縫隙裡篩下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這個人,」她說,「什麼都說會。」
然後她轉身繼續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是覺得腳下這條路,再長他也願意走。
走到北峰的時候,天還沒亮。山頂上已經聚了很多人,裹著租來的大衣,擠在一起,像一窩瑟瑟發抖的雞。他們找了個角落,靠著欄杆坐下來。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累嗎?」他問。
「嗯。」她說。
「睡一會兒吧,太陽還有一個小時才出來。」
她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他拉開自己的羽絨服,把她裹進來。她的身子小小的,軟軟的,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山頂很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說話聲。天邊有一道淡淡的亮光,把山巒的輪廓勾了出來,黑黝黝的,像水墨畫裡的遠山。
他低頭看她。她已經睡著了,睫毛一動一動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他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刻比日出還要好看。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動了動。
「亮了。」她說,聲音軟軟的,像沒睡醒。
他抬起頭,看見天邊那道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把整個天空染成淺淺的橙紅色。雲海在腳下翻湧,白茫茫的一片,像軟綿綿的棉花糖。
然後太陽出來了。
先是小小的一點,紅紅的。然後一點一點往上拱,拱出半個圓,拱出整個圓。光從那個圓裡迸出來,把雲海染成金色,把山峰染成金色,把她的臉也染成金色。
她站起來,走到欄杆邊,迎著光,張開雙臂。
「傅夢林,」她說,聲音在山頂上飄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你看,多好看。」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以後,」她轉過臉看他,眼睛裡映著剛升起來的太陽,亮得讓人不敢直視,「我們要一起看遍世界所有的日出。」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她低頭看,愣了一下。
「什麼?」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項鍊,很細很細的銀鏈子,墜子是一個小小的鎖。
她看著那條項鍊,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傅夢林,」她說,聲音有點抖,「你這是⋯⋯」
「不是求婚,」他趕緊說,臉紅得像天邊的朝霞,「就是⋯⋯就是一個鎖。」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想⋯⋯我想把這一刻鎖住。」他說,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幾乎聽不見,「把你看日出的樣子鎖住。把我們一起看日出的這一刻鎖住。這樣,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忘記。」
她還是沒說話。可他看到她眼中噙着的淚水。
然後她笑了。
那笑比日出還要好看。
「你幫我戴上。」她說。
他繞到她身後,把那條項鍊戴在她脖子上。她的後頸很細,很白,鎖在那兒,銀閃閃的。
她轉過身,把那個鎖握在手心裡,看著他說:
「我這輩子都不會把它摘下來。」
他看著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時候他以為,他們真的會一起看遍世界所有的日出。
他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