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探戈〉》紙劍

5、第三章（下）

　　他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在書架之間慢慢地移動。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時不時停下來，伸手抽出一本書，翻一翻，又放回去。手上的動作很輕柔，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書店裡很靜。只有她偶爾翻書的聲音，和頭頂吊扇慢悠悠轉動的嘎吱聲。

　　傅夢林看著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的是，她已經五年沒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了。熟悉的是，以前她也是這樣，喜歡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一會兒翻翻這個，一會兒弄弄那個，彷彿一隻停不下來的蝴蝶。

　　那時候他們還在一起。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蝴蝶有一天會飛走。

　　「這本。」小喬的聲音從書架那邊傳來。

　　她走回櫃檯，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書，放在他面前。

　　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聶魯達的詩集。那本他們當年都很喜歡的，封面已經舊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他認得這本，因為他自己的那一本，也是這個版本，也是在差不多的舊書店裡買的。

　　「多少錢？」她問。

　　傅夢林抬起頭，看著她。她就站在櫃檯對面，離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你來找我，」他慢慢地吐出一句，「不是為了買書吧。」

　　小喬看著他，沒有說話，神情有點奇怪。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對。」她說，聲音低低的，不像剛才那樣輕快了，「不是為了買書。」

　　她把那本詩集拿起來，翻開，翻到某一頁，推到他那邊。

　　他低頭看。

　　那一頁上，有一行詩。以前她就喜歡用螢光筆劃書，在喜歡的句子下面劃線，寫備註，把一本書弄得密密麻麻的。他曾經說過她，說這樣糟蹋書。她說，書就是給人糟蹋的，不糟蹋的書，是死書。

　　那行詩是——

　　“En mi cielo al crepúsculo eres como una nube y tu color y forma son como yo los quiero.”

　　西班牙文。他看不懂。但他知道下一句，因為她以前唸過給他聽，唸的是中文翻譯——

　　「在我這貧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後的玫瑰。」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那水很薄，薄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他看見了。

　　「夢林。」她說，這次的聲音有點沙啞，「對不起。」

　　三個字。就三個字。

　　可是這三個字落下來，像很重很重的石頭，砸在他心上那潭平靜了五年的水裡。

　　轟的一聲。

　　水花四濺。

　　力破萬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