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探戈〉》紙劍

4、第三章（上）

　　風鈴還在輕輕地晃。

　　風鈴聲音細細碎碎的，像一串一串的珠子有序地落下來，落在書店安靜的空氣裡，叮叮噹噹的，令人沉醉。

　　傅夢林站在窗邊，手還插在口袋裡，指尖還捏著那張摺好的紙條。他的身子沒有動，只是眼睛抬起來，落在門口那個人身上。

　　他應該驚訝的，應該心跳加速的，應該有什麼強烈的情緒湧上來，像潮水，像浪頭，像那年得知她愛上別人了的時候，那種鋪天蓋地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什麼。

　　可是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心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像一間搬空了的房子，門窗大開，風從這頭穿到那頭，連灰塵都揚不起來。

　　「夢林。」她又叫了一聲。

　　這回聲音近了。她從門口走進來，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門。可是門已經開了。她已經進來了。

　　她走進書店的光裡。

　　書店的燈是昏黃的，一盞一盞吊在頭頂，光線軟軟地灑下來，像一層薄薄的紗。她走進那層紗裡，臉上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她變了。

　　頭髮比以前長了，披在肩上。臉比以前瘦了，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像是用刀削過的。嘴唇塗得紅紅的，像熟透了的漿果，輕輕一咬就會流出汁來。

　　她穿著黑色的大衣，長長的，直到小腿。腰間繫著帶子，繫得緊緊的，還是那樣瘦，那樣細，像一枝柳條，風一吹就會彎。

　　她整個人站在那兒，像一幀雜誌裡的照片。臉白如春雪，腰細如纖草，玉靨如乳，粉肌如蜜，眼色柔媚如夏月。精緻的，完美的，卻又不太像真的。

　　「你……」傅夢林開口，聲音有點澀，似是是很久沒用過的機器，齒輪都鏽住了，「你怎麼來了？」

　　小喬沒有馬上回答。她站在那兒，環顧四周，把書店從這頭看到那頭。看書架，看綠蘿，看那張小圓桌，看櫃檯上亂七八糟堆著的書，看窗邊那張舊藤椅。她的目光慢慢的掃著，像是在打量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又像是在檢查一個剛剛買下來的房子。

　　然後她笑了。

　　那笑又輕又很淡，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

　　「你的書店。」她說，「比我想像的好。」

　　傅夢林沒有接話。他還站在窗邊，手還插在口袋裡。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

　　「我打聽了很久才找到的。」小喬說著，往櫃檯這邊走了幾步，高跟鞋的聲音篤篤地響。

　　她又笑了。這回笑得久一點，眼睛彎彎的，好像是真的覺得很有意思。

　　「你還是這樣，」她說，「不愛說話。」

　　傅夢林終於動了。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走到櫃檯後面，站在那兒，隔著一張櫃檯看著她。

　　「你來做什麼？」他問。

　　他盡力將聲音說得平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努力壓抑著的驚濤駭浪與千軍萬馬。

　　小喬看著他，眨了眨眼晴。

　　「我來買書。」她說。

　　傅夢林愣了一下。

　　「買書？」

　　「對，買書。」她點點頭，臉上的笑沒變，還是那樣淡淡的，「不可以嗎？你的書店難道不賣書嗎？」

　　她說著，轉身往書架那邊走去。黑色的大衣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弧線，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那香他自然認得，曾經令他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香，是某種牌子的香水，以前她用的就是這個。這麼多年了，她還是沒換。

　　可是很多事情早已變了。